“唉呀！

你這老**，做飯咋不戴頭套呢？”

正在用湯勺品嘗牛肉湯咸淡的楊淑芹，被這細耳尖的喊聲嚇了一哆嗦，“噗通”，手里的湯勺掉進了湯鍋里，飛濺出來的湯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心，頓時痛的抽搐了幾下，慌忙用圍裙纏裹住，另一只手習慣的捋了一下灰白色的頭發，神色緊張的看向兒媳周薇：“我…我給忙忘了，我現在就戴上。”

周薇的臉崩的緊緊的，嘴角扯出了一絲冷冷的下垂紋線，眼睛斜著掃向楊淑芹：“看看！

看看，你的手還捋了一下頭發，買的一次性手套你也不戴，那頭發就會沾到手上，或掉進鍋里，你說，這飯還能吃嗎？”

周薇穿著寬松的深棕色睡衣，上面印有淺**小熊的圖案。

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在廚房里走了兩個來回兒，指著洗菜池下面的垃圾桶：“垃圾桶就放在門旁邊，不要來回挪動它，一邊做菜一邊拿垃圾桶，那手該有多臟啊！”

她強硬的語氣，沒有給楊淑芹留下任何解釋的機會。

揚起眉頭，又瞥了楊淑芹一眼，轉身一步一甩的回了房間，就連睡衣上的淺**小熊的臉，一左一右的搖晃著，竟也透出了一抹不屑一顧的神情。

在門被大力關上的那一刻，楊淑芹的眉頭驟然蹙起，前額上面深深的抬頭紋聚成了一堆兒，臉頰肌肉輕輕的抖動著，臉色由紅轉成了灰白，鼻孔微微擴張，呼吸粗重，混濁不清的眼神里流露出淺淺的失落。

被周薇責備后，楊淑芹還處在有點懵暈手足無措的狀態，抬手想擦擦臉，才感覺到鉆心的疼痛，扯掉了圍裙，把手放在水龍頭下面沖了又沖，看著自己松弛的手背上，多了幾點燙紅的痕跡，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里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委屈和失落。

輕輕的揉了揉酸痛的膝蓋，她看向了洗菜池下面的垃圾桶，又看向了門邊，這中間大約有西米多遠的距離，彎下腰拿起了垃圾桶，放在了門邊，臉上呈現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靜止了，只有兒媳細耳尖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在來到兒子家第九天的下午。

楊淑芹的內心五味雜陳，有不解、有委屈，更多是有一腔滿滿的失望。

為什么要來到兒子家？

楊淑芹在心里問了一遍又一遍！

楊淑芹居住在北方西線城市的一個老舊小區內，小區內的人員大多是老年人，也都是相處了幾十年的老鄰居。

老伴兒去世后，幾位親近的鄰居老姐妹輪流陪伴著她，讓她在老伴兒去世的痛苦中，并沒有感到特別的孤獨和無助。

她是在兒子再三要求下，想著老伴兒臨終時的囑托：‘要照顧好孩子們’，也想著自己早晚都得靠兒子兒媳來養老，才同意到兒子家生活的。

在小區的鄰里們羨慕的目光中，楊淑芹被兒子攙扶著上了車，揮手告別時，盡管心里有些許的不舍，但臉上還是充滿了小小的得意：看看吧，兒子是不白養的啊！

是會給養老的。

兒媳周薇，今年西十西歲，個子不是很高，有些微胖。

在市里一家化工廠上班，實行三班倒**。

這兩年，兒子和朋友一起做生意，天南地北的來回跑，經常不在家，孫子在重慶上學，家里只有周薇一個人里里外外的忙碌。

看到兒媳辛苦奔波，楊淑芹心里有些疼愛的憐惜，想著自己也幫不上什么忙，只能做些可口的飯菜，讓周薇吃好喝好，也能感覺到一些家的溫馨和溫暖。

就像今天，知道周薇上夜班，楊淑芹簡單吃了午飯，就輕手輕腳的在廚房里忙乎起來，擔心自己來回走道慢，又怕打擾周薇休息，就把垃圾桶挪到洗菜池下面。

結果還是遭到兒媳的一頓責備。

楊淑芹慢慢來到桌子前扶著椅子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一次性頭套，瞇著眼睛細細的打量著這個冷藍色即輕薄透明又脆弱柔軟的東西，盡管十分的不習慣，她還是撐開了頭套的松緊處，小心翼翼套在了頭上。

在家做了幾十年的飯了，也沒有戴過頭套啊！

盯著燃氣上面的湯鍋，楊淑芹又想起了前天早上，為了讓周薇早上多睡一會兒，不再去早餐店吃飯，五點鐘就起床，熬了周薇喜歡喝的小米粥，里邊還加了蓮子和大棗，又精心搭配了幾樣小菜。

想著兒媳一會兒高興喝粥的情景，楊淑芹眼角邊的皺紋微微上揚，嘴角露出了淺淺的笑。

順手拿起了抹布擦了擦桌子，不小心碰到了椅子，椅子和地面發出了一個刺耳的“嘎吱”聲。

“我滴天哪！

你還讓不讓我睡覺了？

這么早***啥啊？”

周薇充滿憤怒的喊聲，把楊淑芹心里那點兒沾沾自喜喊的絲毫不剩。

“我這不是尋思著，你排隊吃早餐挺辛苦的，我早起一會兒把粥熬好了，吃點熱乎的，你開車就不覺得累了。”

楊淑芹小聲的解釋道。

“行了，這些年我都不在家吃早餐，去早餐店吃飯都習慣了，你凈瞎操心。”

周薇停頓了一下，接著又喊到：“我的事你就別管了，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別出了什么事，你兒子再埋怨我！”

楊淑芹的眉頭皺了皺，感覺周薇的語氣有些陰陽怪氣。

“滴滴滴、滴滴滴”幾聲響亮的鳴笛聲傳來，楊淑芹從回想中驚醒過來，慌忙的看向鳴笛處，是燉湯的火調到了最小后，時間長了的報警聲。

看著己經熬好了的牛肉湯，楊淑芹望向了周薇的房間，猶豫了片刻，還是來到了門前，伸出手剛要敲門，卻聽到了里邊周薇的說話聲：“這兩年，李陽經常不在家，我都習慣了自己過日子了，不上班的時候，我會躺一天。

突然多了個老**，還早睡早起的，做飯又不衛生，我都要鬧死心了！”

這應該是周薇和別人在通電話，電話那端的人不知道說了什么，周薇竟然激動的又喊起來：“道理是這樣，但我真的不想和婆婆生活在一起，我感覺每天都很煩、很鬧心啊！”

空曠的房間里，充滿了周薇細耳尖的喊聲。

楊淑芹慢慢的轉回身，雙手交疊的握在一起，看著冒著熱氣的牛肉湯，呆呆的站了一會兒，嘴角微微下垂，形成了一個無奈的苦笑，一步一步的挪回了自己的房間。

在千千萬萬個老人中，楊淑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生活簡單而又質樸。

歲月在她的臉上雕刻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紋路，記錄著以往歲月的風雨與陽光。

她的身影清瘦且有些佝僂，灰白色的頭發總是井井有條的被挽成一個發髻，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坐落在后腦勺的位置，給人一種沉穩而又溫婉的感覺。

下垂的眼角，帶著幾分寧靜與淡然，微笑著與人說話時，眼角的皺紋隨著說話的表情或聚集在一起或舒展著開放，讓人不由自主的想靠過來親近。

由于在家里的排行最小，所以沒經歷過上山下鄉，初中二年級時輟學在家，后來接了父親的班，在市里一家服裝廠工作，首到單位**解體，但仍以一手漂亮細膩的針線活而聞名于小區內。

七十歲的她，并沒有放棄對生活的熱愛和堅持，溫暖熱情的待人處事，深得小區內的老人們的尊敬和崇敬。

隨心隨性且有些保守的性格，讓她的一生順風順水，毫無大的波瀾。

首到老伴兒在兩個多月前去世。

北方冬日的夜，漫長的讓人感到孤獨而又無助。

厚重的印有星星和月亮圖案的窗簾，把窗外喧囂的寒冷和屋內寂靜的暖意隔絕成兩個世界。

楊淑芹清瘦佝僂的身軀，在這無助的煎熬中輾轉反側，白日里被打理的一絲不茍的頭發，此時，就像被狂風肆虐過一般，凌亂的披散在額前和腦后。

那雙瞇著看人的眼睛，深深的陷在眼窩里且充滿了疲憊，同時也夾雜著許多對世事無常的感慨和對以往歲月的懷念。

她輕輕的揉了揉太陽穴，腦海里都是白天兒媳說的話。

原本是想力所能及的照顧一下兒媳，卻給兒媳增添了麻煩和煩惱。

自己曾經許愿過老伴兒：“一定好好照顧孩子們。”

而現在的情景……“唉”，她低低的嘆了一口氣，也許自己真的不應該來。

想著老伴兒臨終的囑咐，楊淑芹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