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霓虹在積水里碎成光斑，蘇塵縮在破舊的面包車后座，數著儀表盤上跳動的里程數。

貨廂里三百件仿古瓷器隨著顛簸發出細碎碰撞，像極了他這幾年來搖搖欲墜的人生。

指腹無意識摩挲著方向盤邊緣的裂紋，那是去年躲債時在盤山公路急剎留下的痕跡，此刻觸感粗糙得如同他千瘡百孔的尊嚴。

七年前從美院畢業后，他懷揣著鑒寶師的夢想扎進古玩行。

最風光時在潘家園租下臨街店面，柜臺里擺著祖父傳下的青銅羅盤，玻璃展柜擦得能映出顧客驚喜的表情。

那時的蘇塵總愛戴著白手套，用帶著學術腔的語氣講解藏品："您看這青花纏枝紋，暈散自然，典型的永宣時期蘇麻離青料......"年輕氣盛的他會為了一件疑似宋代建盞，熬夜查閱二十本典籍比對兔毫紋走向，也會在識破贗品時毫不留情地戳穿賣家，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

變故發生在三年前的春拍。

為拿下一對明代成化斗彩雞缸杯，他抵押了自己的店面和婚房，卻在付款前出現意外，被權威機構鑒定為贗品。

妻子帶著女兒回了娘家，債主們輪番堵門，曾經稱兄道弟的同行避之不及，唯恐惹禍上身。

最狼狽的雨夜，他蜷縮在倉庫角落，聽著門外催債人的叫罵，終于明白古玩行里的"眼力"二字，不僅能讓人平步青云，也能瞬間墜入深淵。

如今他只能開著二手面包車，在城鄉結合部的仿古瓷廠和夜市地攤之間來回奔波。

三年的市井沉浮，讓他練就了一身特殊本領：掃一眼顧客的衣著配飾，就能判斷對方是外行闊佬還是行家藏手；聽兩句討價還價的話術，便知對方是真心喜愛還是借機壓價。

某次送貨時，他僅憑買家接過瓷器時刻意放松的腕力，就識破對方想碰瓷索賠的伎倆，提前用行車記錄儀錄下全程，反將騙子戲耍一番。

握著方向盤手上的老繭又厚了些，后視鏡里映出他眼下的青黑。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屏幕亮起催債短信："蘇老板，下周三前再不還錢，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他捏扁易拉罐，鋁皮變形的聲響在狹小車廂里格外刺耳。

路過古玩城時，櫥窗里新入駐的鑒寶公司正在首播。

鏡頭前的年輕人舉著鎏金香爐侃侃而談，彈幕里飄過"大師""真乃神人"的夸贊。

蘇塵別開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香爐底部的做舊痕跡，連學徒都騙不過。

但他只是輕笑一聲，沒有像從前那樣沖動地想沖進去拆穿。

雨刮器有節奏地擺動，刮開又蒙上的雨幕里，他看見的是自己模糊的倒影。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那個會為一件真品徹夜研究的青年，終究被現實磨成了為五斗米折腰的中年人。

首到那通改變命運的電話響起，聽筒里傳來低沉的男聲："蘇先生，我們有件明代玉玨需要修復，酬勞五十萬。

"蘇塵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那是他僅剩的真貨，也是當年一位老藏家因欣賞他的人品贈送的謝禮。

他盯著雨幕，沒有狂妄的答復而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說道："修復可以，但我要先看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