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歸京那日,驚動了半座晏京城。
日頭正暖,初春的陽光傾灑在東城門前寬闊的石板路上,熙攘的人群摩肩接踵,小販吆喝聲、百姓閑談聲交織成一片市井喧鬧。
然而,喧鬧忽然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碎。
“駕——!”
一聲清厲的喝令,宛若撕裂長空的利刃。
眾人紛紛回頭望去,只見一匹通體烏黑、鬃毛如墨的駿馬如疾風般奔馳而來。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激起一陣飛揚的塵土,空氣中瞬間彌漫著肅殺之氣。
馬上女子挺首腰背,身披玄色鎧甲,肩上黑色披風獵獵作響,銀質甲片在陽光下閃爍寒光。
她墨發高束,鳳眸凌厲如刀,面容清冷傲然,不施粉黛,卻英姿颯爽得如同刀鋒般攝人心魄。
腰間懸著的一把長刀,刀柄雕刻著蒼鷹圖騰,隨著戰**疾馳微微顫動,透著無言的威脅。
她身后緊跟數十名親兵,個個面容肅穆,胯下戰馬整齊劃一地踏步,隊伍最后押著三大箱沉重兵器,行進間竟然連一絲雜音都未發出,仿佛是從地獄歸來的修羅軍團。
守城的校尉一眼認出,瞳孔驟然緊縮,竟慌得差點跌倒,聲音顫抖著喊道:“鎮北將軍……鎮北將軍回來了!”
剎那間,這消息便如狂風一般席卷整個晏京。
而秦昭本人卻對此渾然不覺。
她一路縱馬疾馳,黑色披風如云翻卷,馬蹄聲驚得兩旁百姓連忙避讓,敬畏地望著她,眼中掩不住復雜情緒。
誰不知秦昭十七歲從軍,二十歲封為鎮北將軍,七年征戰北地蠻族未嘗敗績,功勛卓著,卻在凱旋后,被皇帝一道圣旨以“榮養”之名召回晏京,實則暗示軟禁。
秦昭倒不在意這些權術陰謀,打了七年仗,她只想回家歇息。
“將軍回府了!”
秦府內外頓時人聲鼎沸。
秦父急匆匆地從書房中奔出,腳步沉穩有力,厚重的靴底踏在青磚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他身形高大魁梧,渾身肌肉緊實飽滿,肩背寬厚得像城墻一般,仿佛只需輕輕一揮手,就能掄起一柄重斧劈開木樁。
然而,這樣一位孔武有力的壯漢,此刻臉上卻難掩興奮和慌亂,眉宇間滿是溢于言表的欣喜,連聲音都忍不住有些發顫:“昭昭回來了?
快,快把城里最好的廚子全給我請來!
再把城中各家點心鋪的招牌,都給我統統買回來!”
管家聽罷愣了愣,弱弱地提醒:“老爺,將軍向來不喜甜食,您這樣是不是太……”秦父聞言虎目一瞪,眉頭緊皺,仿佛被戳中了某個敏感的心思一般,竟有些急切地反駁道:“胡說,昭昭……昭昭三年前明明吃過一塊綠豆糕!
她肯定喜歡!”
他話剛出口,自己卻忽然有些心虛,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心疼與愧疚,語氣也低沉了不少:“昭昭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回來……回來總得吃點好的吧。”
管家瞧見他這副強裝鎮定卻掩不住內心柔軟的模樣,心下無言以對,只得默默點頭,轉身匆匆退了下去。
府門外,秦昭勒馬停步,輕松自如地翻身下馬,動作矯健干脆,沉重的甲胄在她身上仿佛毫無分量。
她微微理了理披風,一雙銳利的鳳眸在周圍掃過,宛若寒星掠過天際,令圍觀的下人們紛紛低頭避開她的視線,行禮時更是不敢抬頭首視,只覺得將軍歸來,威勢壓人得令人喘不過氣。
此時,一道修長纖細的身影緩步從門內走出。
秦珩一襲月白色長衫,衣袂飄然,腰間墜著一枚翠色玉佩,整個人如畫般溫潤俊雅,眼神清澈如春日里的溪流。
他站在那里,就如同從書畫里走出的翩翩公子,和秦昭的威猛英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秦昭抬眸瞥了弟弟一眼,語調雖平淡,卻藏著絲絲溫柔與關切:“怎么又瘦了?”
秦珩聞言淡淡一笑,唇角微微揚起,眸中透出幾分溫柔的調侃:“我一貫如此,倒是姐姐,這一趟北地回來,似乎又壯實了不少。”
秦昭聞言一頓,目光隨即低落,視線緩緩滑向自己甲胄之下線條明顯的臂膀與肌肉緊實的小臂,腦海中閃過沙場拼殺、拔刀斬敵的畫面,心中微微泛起一絲莫名的復雜情緒,臉上的表情不禁微微一凝。
秦珩察覺她神色微變,心中隱約不忍,又笑著柔聲道:“姐姐辛苦了,回來好好休息幾日,便能恢復如初。”
秦昭聞言眉間緊繃的線條稍稍舒緩,淡然點了點頭:“也好。”
這時身后忽然響起一道如雷貫耳的聲音,帶著激動得微微顫抖的尾音:“昭昭!”
秦昭猛然回頭,便看見秦父手中舉著一塊鮮艷得幾乎晃眼的錦緞,大步流星地朝自己奔來。
身形高大威猛的他,此刻卻顯得格外慌張與迫切,寬闊的肩膀微微抖動著,眼眶居然泛起一絲難掩的**與紅意:“昭昭,快過來看看,這是爹特意給你準備的新衣裳,你回來了,就別再穿這沉甸甸的盔甲了,想要什么,爹一并給你買來!”
秦昭看著那色澤艷麗的錦緞,頓覺有些刺眼,目光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淡淡說道:“爹,女兒如今穿不上這些。”
秦父聞言愣了一下,神色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難掩的愧疚與心疼,但很快便又堅定起來,急切地說道:“昭昭別怕,明天爹就找最好的裁縫給你重新量尺寸,一定能做出合適的衣裳來!”
秦昭見狀,內心不禁泛起溫暖的無奈,無言地搖了搖頭,轉身緩步邁進了府門,身后的秦父依然攥著那塊錦緞,久久不愿放下。。剛踏入大堂門檻,府外又傳來一陣輕微的喧嘩。
秦昭轉頭望去,只見一道身著錦袍的挺拔身影緩緩出現在門口。
裴行之面容俊逸清朗,五官精致如玉雕般完美,唇邊永遠掛著一抹溫潤淺淡的笑容,仿佛春風拂面般令人如沐暖陽。
他站在那里,身姿修長挺拔,舉手投足間透著從容與優雅,一雙深邃的眼眸專注而溫柔地落在秦昭身上,未曾移開半分。
秦昭見是他,眉宇間頓時浮起一絲淡淡的不耐,語氣微冷:“世子此番是為何而來?”
裴行之卻仿佛絲毫未覺她的冷淡,目光依舊溫和而專注,輕笑著說道:“只是聽聞你回京了,特意來看看你。”
秦昭瞥了他一眼,神情清冷淡然:“世子多慮了,我很好。”
說完,轉身便要繼續往內院走去,絲毫不給他半點親近的機會。
裴行之見狀,唇角微揚,臉上非但沒有一絲被拒絕的尷尬,反倒神色溫柔,眼底透出幾分難以掩飾的寵溺與耐心。
他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心中低嘆一聲,卻輕輕笑道:“也罷,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