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潘樓大街。
三月春深,汴京的潘樓大街上人潮如織,酒旗招展的茶肆酒肆、大大小小的各種瓦子旁、擠滿了看雜耍的百姓。
云英抱著一摞新買的《孫子兵法》注解本,踮著腳尖從人群里往外鉆,素白的裙角險些被一個舉著糖葫蘆亂跑的孩童踩住。
“姑娘當心!”
云英身后忽地伸出一柄描金折扇,輕輕挑開了那孩子的衣領。
云英回頭,正對上一雙含笑的桃花眼——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少年,懶洋洋倚在茶樓欄桿上,指尖靈巧地轉著扇子,袖口金線繡的流云紋晃得人眼花。
他身后跟著兩個小廝,一個捧著蜜餞**,一個拎著鳥籠,活脫脫一副紈绔做派。
“多管閑事。”
云英蹙眉后退半步。
她最厭煩這等膏粱子弟,前日才見個類似的,一擲千金斗蛐蛐,輸了當街發脾氣用刀刺了馬,害得整條街的攤販店鋪無一幸免都被馬沖了攤子。
“嘖嘖,小娘子好兇。”
少年也不惱,折扇“唰”地展開,露出扇面狂草題寫的“山河弈”三字,“在下趙簡,敢問姑娘芳名?”
“問路的?”
云英瞥見他腰間蟠龍玉佩,心頭冷笑——皇室宗親的浪蕩子,難怪,連搭訕都透著股輕浮。
云英故意抬手指向遠處:“沿著這條街走到頭,右拐進胭脂巷,第三條胡同掛著紅燈籠的那家……專治登徒子。”
茶樓爆出一陣哄笑。
趙簡愣了一瞬,扇子“啪”地合攏敲在掌心:“有意思!
小爺我就愛治疑難雜癥!”
話沒說完,云英早己抱著書擠進人堆。
她走得急,發間白玉*紋簪勾住了一串貨郎擔上的彩繩,待要伸手去解,卻聽身后馬蹄聲如雷!
“讓開!
驚了崔公子的馬,踩死活該!”
一匹棗紅馬橫沖首撞而來,馬上錦衣男子醉醺醺地揮舞馬鞭,正是**崔元之子崔琰。
云英剛要閃避,斜刺里突然飛來半塊核桃酥,精準砸中馬眼。
那馬吃痛揚蹄,崔琰“哎喲”一聲栽進路旁餛飩攤,熱湯潑了滿身。
“誰!
誰敢暗算小爺!”
崔琰狼狽爬起,卻見趙簡蹲在茶樓飛檐上,舔了口指尖沾著的核桃酥碎屑:“崔琰,你這新練的‘餓狗撲食’招式,比上個月醉仙樓那招‘王八翻蓋’更妙啊!”
人群哄笑如沸。
云英趁機脫身,卻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春風掀起趙簡的鴉青鶴氅,趙簡笑得沒心沒肺,仿佛剛才砸的不是**之子,而是只惱人的麻雀。
“輕佻之徒。”
云英抿了抿唇,將簪子上纏繞的彩繩狠狠扯斷。
---云府,西廂房。
“英兒,明日就要啟程去岳州了,這些書暫且收著吧。”
劉婉輕叩房門,見女兒正伏案抄錄《尉繚子》,硯臺邊還擱著半塊冷掉的桂花糕。
云英擱筆抬頭,眼里閃著雀躍:“娘,您說岳州當真如游記里寫的,城西有片十里桃林?
我定要拓下那些摩崖石刻……還鬧?
你爹從衙門回來就愁眉不展。”
劉婉嘆了口氣,將熱茶推到云英跟前,“今早,岳州八百里加急文書送到,說是流寇鬧得兇,連刺史府都被劫掠過。”
“有爹爹在,怕什么!”
云英渾不在意地咬了口松軟的桂花糕。
在她心里,父親云恪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三年前青州大旱,父親開倉放糧,扛著戶部賑災物資延緩不至的壓力,硬是用米湯救活半城百姓;去年黃河決堤,他身先士卒親率衙役,扎進洪水里打樁,背上至今留著一道疤。
劉婉欲言又止。
窗外忽傳來云恪與管家的低語:“……李巖送的禮單退回去,就說我云某受不起。”
“老爺!
那可是戶部侍郎!
您這剛升了岳州刺史就駁他面子……怕是……岳州官倉的賬目不對。”
云恪聲音驟冷,“去年黃河決堤的賑災銀兩分明是三十萬兩,賬上卻只寫了十五萬。
李巖這時候示好,當我云恪是**么?”
云英貼著窗欞偷聽,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邊的劍柄。
那柄烏木鞘長劍是父親去年贈的生辰禮,他說:“亂世當道,我的女兒須有自保之力。”
---翌日,汴京碼頭。
晨霧未散,運河上白帆林立。
云英趴在船舷邊,看艄公們喊著號子收錨。
汴京城的輪廓漸漸模糊,她卻覺胸口暢快!
終于,不必再對著汴京城里那些虛與委蛇的官家小姐,聽她們議論誰家的胭脂鋪子新進了波斯螺子黛。
也不必再逢年過節陪著母親去各家高墻后的深宅大院,聽各家主母議論誰家郎君與誰家小姐可堪匹配了。
“英兒,進艙吧,風大。”
云恪替她披上斗篷。
這位素來剛毅的刺史此刻眉間鎖著川字,袖口沾了未搓凈的墨漬——昨夜他房里的燈亮到三更。
“爹,您看那水鳥!”
云英指著掠過桅桿的白鷺,眸子亮晶晶的,“岳州也有這么大的鳥嗎?
聽說洞庭湖冬日有白鶴……”云恪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袖中揣著今晨收到的密信,信上只有八個字:“岳州兇險,慎查糧案。”
突然,岸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玄色駿馬踏碎晨霧疾馳而來,馬上少年錦衣玉帶,懷里居然抱著個青瓷酒壇。
“云大人,留步!”
趙簡勒馬停在棧橋邊,酒壇子往甲板上船夫手上一拋,“此去岳州山高水遠,這壇杏花釀給您路上暖身!”
云恪皺眉:“趙公子這是何意?”
“禮尚往來嘛!”
趙簡笑得燦爛,“昨兒個云姑娘給我指了條明路,那胭脂巷的孫大夫果真妙手回春。
您猜怎么著?
三帖藥就著這行花釀下去,小爺我神清氣爽,連斗蛐蛐都能連勝十局!”
云英漲紅了臉。
這廝竟真去了妓館!
“胡鬧!”
云恪拂袖轉身,“開船!”
趙簡也不惱,策馬沿著河岸追了幾步,突然揚聲道:“云姑娘,岳州城南有家老字號的雕花墨,比汴京的強十倍!”
帆影漸遠。
云英攥著斗篷系帶,首到那襲月白錦袍化作霧中一個小點,才恨恨啐道:“紈绔!
浪蕩子!
誰要你指路!”
她不知道,趙簡此刻正收斂笑意,從袖中摸出半枚染血的銅虎符——今晨暗探來報,岳州流寇襲城,而這信物,本該隨岳州義軍首領陸九娘葬身火海。
“云恪……你究竟是無意撞破李巖的勾當,還是陛下布的棋?”
他望著消失在天際的帆影,指尖輕輕叩著扇骨上的暗紋。
---岳州城外碼頭,子時。
半個月后,當云英站在岳州城巍峨的城門下時,終于明白父親為何憂心。
城墻焦黑如炭,守軍刀鞘上沾著沒擦凈的血漬。
進城不到百步,她就看見三個乞丐圍著具草席裹著的**哭嚎,穿戶部官服的人騎馬掠過,撒了把銅錢喝道:“抬遠些!
晦氣!”
“英兒,回馬車去。”
云恪按住女兒顫抖的肩。
“我不怕。”
云英咬緊牙關。
岳州的月亮比汴京鋒利,割得人脊背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