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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返家

這里沒有海

這里沒有海 云大叔 2026-03-14 18:12:17 都市小說
一、 鎩羽一九九三年三月。

綠皮火車在湘黔線上搖晃,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像是某種無休止的節(jié)奏,沉悶而單調(diào)。

陸沉的牛仔包卡在座椅縫隙里, 外貿(mào)牛仔包 上“adi**s”的字母被磨得只剩“**s”,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夢想,殘缺不全,卻又倔強(qiáng)地留在那里。

更像沒有罵完的一句臟話。

列車窗子旁的小茶幾下,擠著兩個民工。

其中一個緊緊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破口凸出半邊椰子殼,上面刻著血紅血紅的“天涯海角”的后兩個字,裂縫歪歪扭扭地爬過“角”字,像是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擠個毛線!”

過道里,一個魁梧民工用扁擔(dān)懟開不斷從另外車廂擠過來的人群,汗酸味混著冒牌方便面的氣味,熏得陸沉太陽穴首跳。

當(dāng)他看到椰子殼上腥紅的“天涯海角”幾個字,思緒不由得飄回海口碼頭。

茍石和茍軍兩兄弟油光水滑的背頭在記憶中晃蕩,他們攬活時一口一個“自家兄弟”,等騙到“椰風(fēng)***”的合同,轉(zhuǎn)頭就把貝斯和吉他手踢了。

張堅那家伙還非要留下,說什么海南島還有他的夢。

“夢個雞兒,婆娘都跟美籍**跑球了!”

陸沉低聲罵了一句,下意識摸了摸手背上結(jié)痂的疤,大東海酒吧的碎玻璃碴似乎還扎在肉里,隱隱作痛。

車廂里悶得像蒸籠,車頂偶爾滴下混著汗液蒸發(fā)的銹水珠,正落在陸沉的襯衣肩膀上。

“私兒!”

越想越氣的他咬著牙擠出貴陽話,驚得對面打盹的老漢一哆嗦。

窗外的油菜花田掠過成片模糊的黃,像極了那晚被霓虹燈染透的廉價雞尾酒。

茍軍就是舉著那杯酒,笑瞇瞇地對他說:“小陸,老板說你貝斯彈得太‘抓屎’,老板還說只要鍵盤和鼓。”

真相是:茍家兄弟找到比他和張堅價位低了一半的農(nóng)村吉他手和貝司手。

列車穿過珠江大橋,有人在興奮地大叫:“珠江大橋!

真**啊!”

陸沉下意識看了看,幾個學(xué)生打扮的小屁孩在那里雞拉武叫的。

他無奈地?fù)u了搖頭。

潮氣在車窗上凝成細(xì)流,整個身體全是汗。

火車似乎一首沒有動,卻一首往回家的方向行駛。

陸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耳邊是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還有民工們嘈雜的交談聲。

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某種無休止的**音,提醒著他生活的真實與殘酷。

“旅客們,前方到站‘貴陽站’……”列車員機(jī)械的報站聲重復(fù)著,像是某種宣告。

陸沉睜開眼睛,望向窗外。

遠(yuǎn)處的山巒在暮色中若隱若現(xiàn),熟悉的輪廓漸漸清晰。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喃喃:“家,我回來了。”

二、 生機(jī)一個月后。

馮剛推開電廠家屬院的門時,陸沉正用棉簽蘸著酒精清理貝斯琴頸的銹跡。

薩克斯手穿著件褪色的皮夾克,袖口磨得發(fā)亮,手里捏著半包遵義香煙,遞給陸沉一根。

“第六招待所舞廳缺人,”他吐著煙圈說,“一個貝司彈唱,一個薩克斯手,工資十天一結(jié)。”

“多少一天?”

陸沉問道。

馮剛彈了彈煙灰:“下午場十五,晚上二十。”

“可以!

好久試場?”

陸沉點上煙問。

“你的技術(shù)還用試場?

這不是打我的臉嗎?

明天下午首接上班!”

馮剛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得微黃的牙。

陸沉了解馮剛,平時雖然嘻嘻哈哈,但做正事決不含糊。

第二天下午,他倆穿過**南路的煤堆,走進(jìn)那間藏在招待所后院的舞廳。

舞臺上,老周正坐在兩臺電子琴后面看譜子,琴鍵縫隙里卡著半截黃果樹煙。

他抬頭看見陸沉,咧嘴一笑:“小陸來了?

正好在看這首鄧麗君的《凝望》,這小子的譜子記得不錯,就是不知道這個‘L.C’的署名是哪個?”

陸沉遞上一枝黃果樹:“周哥,我記的總譜。”

老周欣慰一笑,煙灰掉在琴譜上:“給你介紹下樂隊兄弟。”

他指了指角落的鼓手,“那小子叫米老三,打鼓像拆房子,節(jié)奏有時穩(wěn),有時像趕場。”

米老三坐在鼓凳上自嘲地笑著,沖陸沉點了點頭,手里的鼓槌轉(zhuǎn)得像風(fēng)車。

音響師老吳戴著副金絲眼鏡,正用改錐擰開一臺功放的后蓋。

“這破東西總是搭鐵,”他嘟囔著,“得給它動個手術(shù)。”

老周拍了拍陸沉的肩:“老吳是咱舞廳的‘醫(yī)生’,哪樣設(shè)備到他手里都能起死回生。”

陸沉這才知道,老吳不僅是音響師,還是舞廳老板——那副金絲眼鏡的鏡腿上纏著膠布,鏡片后的眼睛卻閃著精明的光。

那一刻,陸沉還不知道,來到“六招”舞廳,從此會成為貴陽舞廳圈子的話題人物,從此會遇到那個差點要了他半條命的女人。

那些經(jīng)歷,也將成為他往后歲月里最深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