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漫過龍脊山時，青石鎮東頭的鐵匠鋪己騰起煙火。

李驚蟄握著鼓風囊的把手，看爐火將張五叔的脊背映成古銅色。

老鐵匠每揮一次錘，脖頸處的舊疤就跟著筋肉扭動，像條盤踞在肩頭的蜈蚣。

"北坡獵戶的箭鏃要淬三遍火。”

張五叔對著旁邊正拉著風箱的少年說到，之后頭也不抬地甩過鐵鉗，火星子濺在少年挽起的袖口，"晌午前送去，討半斤野花椒當添頭。

"少年應聲去井邊打水，麻繩勒進掌心的繭子時，瞥見水面浮著細碎的冰碴。

這口老井終年泛著寒氣，盛夏時鎮民都愛來討井水鎮瓜果。

他舀了半瓢水澆在磨刀石上，水珠滾過石面暗紅的紋路——那是三年前山洪時沖來的隕鐵碎屑，被張五叔嵌進青石充作磨刀石。

"驚蟄哥！

"脆生生的呼喚驚得檐下麻雀撲棱棱飛走。

蘇家藥鋪的杏色襦裙飄過石板路，蘇星河挎著竹籃立在晨光里，發間木簪墜著的流蘇掃過頸間紅繩："爹讓你晌午來**，說是芒種該拔除濕氣了。

""上回扎的合谷穴還泛青呢。

"李驚蟄晃了晃右手腕，舊疤在晨光里泛著淡紅，"蘇大夫的銀針比張五叔的鐵錘還狠。

"姑娘跺腳時藥香撲面而來："誰讓你三伏天還泡寒潭！

"她忽然摸出青瓷瓶，"新熬的紫草膏，抹三日便消。

"藥瓶塞進少年手心時，指尖掃過他掌紋里的鐵銹，驚得竹籃里的決明子撒了一地。

張五叔的煙桿在門框上敲出悶響："小崽子，箭鏃還淬不淬了？

"“這就淬，這就淬”李驚蟄訕訕一笑答道。

日頭爬過屋脊時，李驚蟄背著藤筐往北坡去。

青石板路被晨露潤得發亮，酒肆王掌柜正在檐下掛新寫的"杏花釀"木牌。

靛青布幌掃過少年肩頭，帶起一陣槐花香——蘇家藥鋪后院的槐樹正值花期，米白的花瓣落滿瓦檐。

"**小子！

"劉屠戶掄著新打的剔骨刀剁肉，案板震得嗡嗡響，"昨兒送的這把刀真帶勁，剁了三根牛腿骨都不帶卷刃！

"油光光的肥手甩來塊肋排，"給張鐵匠下酒！

"獵戶家的**趴在花椒樹下打盹，李驚蟄將箭鏃倒在榆木案上時，獵戶娘子正往熏肉上抹粗鹽。

"野花椒要紅皮的那種，青皮的嗆鼻。

"婦人用圍裙擦著手，"趕明兒讓星河丫頭來摘些，縫進香囊驅蚊蟲。

"歸途路過寒潭，水面漂著零星的槐花瓣。

李驚蟄蹲身想要掬水洗臉時，懷中有半枚銅錢滑落到寒潭之中，在潭底激起細碎的銀光。

他摸索著去撈，指尖觸到石壁上的凹痕——那紋路與鐵匠鋪井壁的苔蘚下藏著同樣的"鎮"字。

還未來得及細想，遠處就傳來一聲大喊。

"后生仔，不要靠近，潭水深著哩。

"守廟的老秦拄著棗木杖踱來，獨眼里映著粼粼波光。

老人用杖頭敲了敲界碑，"這潭水近日漲了三寸，夜里還能聽見有鎖鏈拖動的響聲。

"枯枝般的手指忽然指向少年胸口，"你身上有......有鐵銹混著藥香。

"暮色緩緩的漫過了小鎮，李驚蟄剛踏入鐵匠鋪后院大門，就聽道張五叔讓自己去井邊，把新打的短劍沖洗一下。

李驚蟄應了一聲，把手里的東西放到了案板上，轉身走向了井邊。

不多時，張五叔拎著酒壇過來，古銅色的胸膛沾著鐵屑："明日寅時來學淬火，還有放好你的銅錢。

"“張五叔，這銅錢為什么只有一半？”

老鐵匠沒有回答李驚蟄的疑問，只是又掃了一眼銅錢，轉身離去了。

李驚蟄記得鎮上的"趙駝子好像說過這是前朝的厭勝銅錢，就是不知道有什么用。

"少年迎著夕陽舉起半枚銅幣，銅錢邊緣鎏金在夕陽下泛著青光。

老鐵匠的煙桿在井沿敲出火星：酒液傾入井中的脆響里，混著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三百斤寒鐵鎮著的東西，終究壓不住活水......"夜色染透青石鎮時，李驚蟄蹲在藥鋪后院挑燈。

蘇星河捧著艾草護腕過來，麻繩里纏著曬干的野花椒："爹說井水寒氣侵骨，夜里莫要貪涼。

"她忽然抓起少年手腕，指尖按在合谷穴，"明日**時忍著疼，不許再咬破嘴唇。

"鐵匠鋪徹夜的打鐵聲驚起寒潭的夜鷺，新淬的短劍在月光下泛著幽藍。

張五叔獨坐在磨劍石前，將重鑄的犁頭浸入藥酒。

酒氣蒸騰間，井底傳來鎖鏈拖曳的錚鳴，驚落了蘇家藥鋪窗欞上風干的艾草。

晨霧還未散盡，鐵匠鋪后院的老井騰著裊裊白氣。

李驚蟄握著發燙的井繩，看水桶里浮冰撞著桶壁叮當作響。

昨夜鎖鏈拖曳的余音似乎還纏在井壁上，攪得水面波紋凌亂。

"寅時三刻了！

"張五叔的煙桿敲在門框上，驚飛了檐下啄食的麻雀。

老鐵匠赤著上身立在晨光里，脊背舊疤泛著鐵青色，"淬火的時辰差半刻，這犁頭就算廢了。

"李驚蟄將井水澆在燒紅的鐵器上，白霧騰起的瞬間，銅錢在懷中突突跳動。

昨夜蘇星河縫的艾草護腕裹著手腕，野花椒的辛香混著鐵腥氣首沖鼻腔。

"手腕要穩，水要貼著刃口澆。

"張五叔突然握住少年手腕，繭子磨得皮膚生疼，"淬火不是孩童玩水，要聽鐵器呼吸。

"老鐵匠的掌心燙得像塊烙鐵，帶著鐵銹味的吐息噴在少年耳后，"**一分則脆，少一分則鈍——這道理和煎藥的火候倒有七分像。

"蘇家藥鋪的晨鐘恰在此時敲響，驚蟄腕子一抖，水瓢歪了半寸。

張五叔的煙桿順勢敲在他肘彎："惦記著**就早些去，別在這糟蹋鐵料。

"少年只是略帶羞澀的笑著也不言語。

老鐵匠往爐膛里添了塊松木，火星子濺到少年腳邊，"回來時繞道酒肆，王瘸子欠的三斤燒刀子該討了。

"“好嘞”少年放下水瓢，轉身跑出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