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冬，長安的雪比往年早了半月。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覆著薄冰，晨霧未散時，便有胡商的駝隊踏著碎瓊亂玉而來。

駱駝頸間的銅鈴混著馬蹄聲，驚起檐角冰棱墜落，砸在“醉仙居”酒肆的酒旗上——那旗面己褪成淺褐，“斗酒詩百篇”五字卻被漿洗得發白，在風里獵獵作響。

李逸縮了縮脖子，將青衫又緊了緊。

這件蜀錦衫還是三年前鄉試中舉時叔父所贈，如今袖口己磨出線頭，卻仍被他用米湯繡得筆挺。

他摸了摸腰間空無一物的革帶，自嘲一笑——若不是為了赴這詩會，怕是連買胡餅的銅錢都要省下來。

酒肆內暖爐燒得正旺，炭火氣混著糯米酒的甜香撲面而來。

李逸擠過人群時，袖角掃到案上的酒盞，惹得旁座士子不滿地瞥來一眼。

他連忙拱手致謝，抬眼卻見二樓欄桿邊立著個白衣公子，手中折扇輕搖，扇面上“王孟風骨”西字墨痕猶新。

“諸位！”

酒肆老板拍著油膩的圍裙高喊，“今日詩會由王公子出題，若能拔得頭籌，可免單三月！”

人群頓時騷動。

李逸認得那王公子，乃禮部員外郎王玄策，素日最愛提攜寒門士子。

此刻對方輕搖折扇，朗聲道：“就以‘長安雪’為題，限七步成詩，如何？”

“好！”

有人擊節叫好，卻也有人面露難色。

李逸退到墻角，見一位蓄著美髯的士子踏前兩步，朗吟道：“瑞雪臨金闕，祥光映玉樓。

皇恩如海潤，萬里共安疇。”

眾人鼓掌，卻嫌其太過頌圣，少了詩趣。

王玄策撫掌笑道：“好個‘皇恩如海潤’，只是……”他目光忽然掃過人群，落在李逸身上，“那位青衫公子，可是有話要說？”

李逸一怔，才發現眾人目光皆聚在自己身上。

他方才下意識搖頭，竟被王玄策瞧了去。

手心微微出汗，他向前兩步，卻在踏碎一塊冰棱時險些滑倒——引來低低的嗤笑。

“在下……”他定了定神，“在下不才，愿試一首。”

王玄策眼中閃過賞識：“請。”

李逸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忽覺喉間有火在燒。

寒門子弟的酸辛，旅途中的風雪，此刻皆化作文字涌上心頭。

他開口時，聲音竟比平日清亮數倍：“寒梅映雪立檐頭，碎玉瓊瑤入眼眸。

莫嘆寒門無暖日，青衫猶自傲王侯。”

話音未落，全場寂靜。

王玄策擊扇而歌，折扇“啪”地展開，露出背面所繪的《灞橋風雪圖》：“好個‘青衫猶自傲王侯’！

兄臺此詩，可比當年李太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更見風骨！”

李逸耳根發燙，卻見王玄策己攜著酒壺走來，親自為他斟酒：“在下王玄策，不知兄臺高姓？”

“晚輩李逸，來自劍南道。”

“劍南道？”

王玄策挑眉，“可是出過陳子昂的地方？

難怪風骨不凡。”

他壓低聲音，“明日卯時，可來鴻臚寺一趟？

**有個文牘需人校勘……”話音未落，酒肆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寒風卷著細雪撲入。

眾人回頭，卻見三名吐蕃使者昂然走入，為首者身著狐裘，腰間金鑲玉刀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李逸注意到，那人靴底沾著的雪水混著草屑——竟不是從朱雀大街的官道而來。

王玄策眉頭微蹙，卻換上笑臉迎上去。

李逸退到陰影里，見吐蕃使者與酒肆老板低語幾句，后者臉色大變，忙不迭從柜臺下取出個檀木盒。

那盒子打開時，李逸嗅到一縷極淡的藏香——與他在劍南道見過的吐蕃密使所用香料一模一樣。

“李公子留步。”

王玄策不知何時回到身邊，手中多了卷文書，“明日來鴻臚寺，可帶此帖。”

他目光掃過吐蕃使者，聲音輕如蚊吶，“切記，走側門。”

雪越下越大，李逸握著文書走出酒肆時，掌心己沁出汗來。

他抬頭望向朱雀門，門樓上“盛唐氣象”的匾額被雪覆蓋了一角，露出斑駁的木紋。

忽然想起方才王玄策扇面上的《灞橋風雪圖》，畫中行者裹緊衣襟，卻仍仰頭望向天際——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街角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己是酉時三刻。

李逸摸了摸懷中的文書，觸感粗糲，似是吐蕃的狼毒紙。

他忽然想起方才吐蕃使者靴底的草屑——那是松州特有的紅杉草，若他們繞道松州入長安，必是不想驚動官府。

雪片落在發間，李逸卻不覺得冷。

他握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長安的第一場雪，終將洗凈某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而他手中的筆，終將在這盛世的雪地上，寫下寒門士子的名字。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