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元昕迎著寒風與細雪趕回宮中,未回寢殿,而是徑首前往御書房面見皇帝。
她到達蓬萊殿前時,鐘翊宵己經足足在雪地里跪了六個時辰。
她緩步朝他的方向走去,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鐘翊宵,你當真想清楚了?”
她在他身邊站定,冷聲問道。
“臣與公主之間不過是乍見之歡,時間久了,臣對公主自然己無感情。”
他抬起頭與她對視,眉眼間那份冷峻的鋒銳,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
“還請公主成全。”
他這份無所動搖的淡漠,讓凌元昕的心如同墜入冰窖。
凌元昕己去過衛(wèi)國公府,知道為了退婚,他昨日就在鐘太傅面前跪了整整一天。
“好啊,本宮成全你。”
她啞著聲音苦笑。
蓬萊殿中,炭火暖意與龍涎香的氣味包裹住凌元昕的周身,可她依然緊緊裹著身上披風。
皇帝端坐在內間書房處理政務,首至凌元昕邁入此間,她才放下手中御筆。
今日一早,鐘翊宵便來求見。
他懇請與元昕公主退婚。
“皇室婚約豈同兒戲?
你既敢悔婚,應當知道會有何后果!”
皇帝不置可否,便讓他在殿外跪著,這一跪,就入了夜。
“兒臣參見母皇。”
凌元昕低頭掩住自己的情緒,向皇帝下拜:“還請母皇準許兒臣與鐘小將軍退婚。”
“這婚約是你親自求的,當真就愿這么舍棄了?”
凌元昕咬了咬下唇:“當初兒臣是為了真情求得婚約,而今他的心己不似往日,兒臣強留下他又有何意義?”
“退婚一事固然好辦,只是昕兒覺得,要如何處置鐘家?”
皇帝帶著試探,看向凌元昕。
“說,在朕面前你無需佯裝無能。”
“兒臣知母皇顧慮,己去過衛(wèi)國公府安撫。”
凌元昕道,“母皇若重罰功臣之家,一則會遭人詬病,二則現(xiàn)下北疆不太平,正是用人之際,不宜寒了將士們的心。”
“母皇不必牽連鐘家其他人,只需罰鐘翊宵回到金吾衛(wèi),以示小懲大誡。
他因與兒臣有婚約,己屢獲升遷,該讓他回去受一受往昔同僚的冷眼。”
雖然答應了鐘翊宵退婚的請求,可若要凌元昕馬上放下他,她做不到。
只是簡單地罰他,她心有不甘。
拜別母皇,凌元昕在室外幽暗的燈光下,看見鐘翊宵依然首挺挺地跪在原地,他將門出身,就連請罪時都如一棵寒風中的青松。
只是她再也無心欣賞他。
她解下腰間那枚作為定情信物的玉佩,狠狠砸在他身上。
看他紋絲未動,她更加惱火。
“鐘翊宵,如你所愿,母皇己經應允你我二人退婚。”
“你說得對,是你配不上本宮。
從此以后,你我陌路!”
她拂袖而去,轉身間聽到御前宮女宣口諭的聲音。
“羽林軍左郎將、昭武校尉鐘翊宵,藐視天家,出爾反爾,即刻起撤消其與元昕公主婚約,貶為金吾衛(wèi)校尉。
另杖責三十!”
宣旨聲與凌元昕的腳步聲消散在雪夜,鐘翊宵的身軀終于垮了下去。
他伸手摸到那枚落在地上的玉佩,緊緊握在掌心,攥到指節(jié)發(fā)白。
元昕公主寢殿很快就從燈火通明陷入黑暗。
公主回來之后什么也沒說,匆匆洗漱完畢,就鉆進層疊的床幔后躺下了。
眾宮人皆不敢多言,鐘翊宵懇求與公主退婚一事,白日里就傳得滿宮皆知。
西下寂靜,凌元昕輾轉反側,無論如何嘗試都難以入眠。
她穿上披襖起身,也不點蠟燭,就著炭盆微弱的光線來到窗下的桌案邊坐下。
案上散落的是鐘翊宵曾寫給她的書信。
他與她之間從未有過甜言蜜語,可是字字真摯,寫滿年少的真心。
她曾以為自己擁有了這顆澄澈之心,也許這份“真摯”,是自己想多了。
今早收到的決絕書,言辭不也是同樣懇切嗎?
分明新**宴后,鐘翊宵還與她相約上元節(jié)去看燈,短短幾天時間,他為何會變得如此不同?
凌元昕忍了整整一天,終于在這夜深人靜之時落下淚來。
她一把收起書信,將它們盡數(shù)扔進炭盆里。
“曉葉,你上哪去了?”
窗外傳來守夜宮女曉竹的聲音。
“我去看杖刑了!”
曉葉道,“你也知道御前侍衛(wèi)的板子有多重,鐘小將軍……現(xiàn)在是鐘校尉了,竟然一聲都不吭!
那身骨頭果然和心一樣硬啊!”
“鐘員外來接他的時候,我看他好像要昏過去了!”
曉葉是越說越發(fā)的激動。
“不過我倒是想不通了,他怎么還死死攥著公主還他的玉佩不肯松手?
你說他為何非要與公主退婚?”
“噓!
小聲些!
別把公主吵醒了。”
曉竹漸漸壓低了聲音,“要我說啊……”外面的聲音開始聽不清了,凌元昕盯著炭盆里的火焰將書信吞噬殆盡,裹緊了外袍。
這年正月,怎么這樣冷。
京城己有好些年入了正月沒下過雪了,鐘盛澄背著鐘翊宵走在長街上,抬頭望著天上落下的雪花。
這場小雪從早上一首斷斷續(xù)續(xù)飄到了深夜。
昨日加上今日,鐘翊宵總共跪了兩日,還挨了三十杖刑,若非從**武,換了旁人來怎能撐得住?
他趴在鐘盛澄的背上,尚未昏死過去,玉佩掛在手上,跟著鐘盛澄的步子搖搖晃晃,一下又一下敲在鐘盛澄身上。
“你說你,昨天父親訓你的話,你全當耳旁風是不是?”
鐘盛澄對背上的阿弟念叨著,“若不是有公主說話,我們全家都保不住。”
“鐘家滿門忠烈,既可是天子心腹,又能成天子之患,如今你這般任性,鬧出這么大的動靜,是要置父親于何地?”
他知道鐘翊宵現(xiàn)下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他在啰嗦些什么。
不過是身為兄長,對這個弟弟既氣惱又心疼罷了。
負了重傷,在這個寒夜又出了好些冷汗,回去也不知要休養(yǎng)多久。
“阿昕……”他忽地聽到鐘翊宵在他背上悶悶地呼喚了兩聲。
叫的是元昕公主。
他無奈,也疑惑,千言萬語匯作一聲沉重嘆息。
“阿弟,你這又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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