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向陽中學操場邊的梨花己經迫不及待地綻放。

林雙雪站在教室窗前，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袖口，目光穿過梨花縫隙，落在遠處連綿的青山上。

"林雙雪！

"班主任王老師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這道題你來回答。

"教室里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轉向她。

林雙雪站起身，陽光透過窗戶在她右臉頰的酒窩上投下一個小小的光斑。

她沒看課本，流利地背誦出整段文言文翻譯，聲音清亮得像山澗的溪水。

"非常好，請坐。

"王老師滿意地點頭，"大家要向林雙雪同學學習，她家境困難卻能保持年級前五的成績，這份毅力值得——""老師！

"教室后排突然傳來一聲怪叫，"您怎么知道她家困難？

是不是羅東告訴您的？

"哄笑聲炸開，林雙雪感覺耳朵燒了起來。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羅東的死黨在起哄。

自從上周羅東當著全班的面給她塞了一盒雪花膏，這種調侃就沒停過。

"安靜！

"王老師敲了敲講臺，"繼續上課。

"下課鈴響，林雙雪迅速收拾書本準備離開。

她得趕在晚自習前去食堂幫妹妹打飯。

剛走到門口，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雙雪。

"羅東撓了撓頭，小麥色的臉上帶著憨笑，"我幫你打了熱水，放在女生宿舍樓下了。

"林雙雪抬頭，對上羅東明亮的眼睛。

他是班里少數幾個不嘲笑她打補丁衣服的男生之一，父親在鎮**工作，家境優越卻從不炫耀。

上個月她感冒咳嗽，羅東偷偷在她課桌里塞了一瓶枇杷膏，那是她第一次收到如此昂貴的禮物。

"謝謝，但不用了。

"她低聲說，側身想從他旁邊擠過去。

羅東卻固執地攔住她："**妹的飯我也打好了，就在熱水旁邊。

"他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又要去幫家里干活，但今天化學小測，你得復習。

"林雙雪愣住了。

她沒想到羅東連這個都知道。

一股暖流涌上心頭，但隨即被理智壓下去。

大姐說過，像他們這樣的農村姑娘，最要不得的就是癡心妄想。

"我...我自己能安排。

"她最終說道，匆匆離開。

走廊上，幾個女生正圍著最新一期的《大眾電影》嘰嘰喳喳。

林雙雪放慢腳步，偷偷瞥了一眼封面——是正在熱映的《小花》劇照。

陳沖明媚的笑容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也喜歡唱歌跳舞，去年元旦晚會她領舞的《紅色娘子軍》片段獲得滿堂彩。

但那些掌聲和羨慕的目光，在放學后扛起鋤頭的那一刻就會煙消云散。

"雙雪！

"好友李梅從后面追上來，神秘兮兮地拉住她，"告訴你個秘密，羅東為了給你打熱水，每天提前半小時到校，跟鍋爐房大爺都混熟了。

"林雙雪心頭一跳："別胡說。

""誰胡說了？

"李梅撇嘴，"咱們班女生現在都不用自己打水，全是托你的福。

男生們都在學羅東獻殷勤呢！

"林雙雪沒接話，但嘴角不自覺揚起。

轉過教學樓拐角，她猛地停住腳步——羅東正蹲在花壇邊，往一個鐵皮飯盒里扒拉飯菜。

看到她來，他慌忙站起身，飯盒"咣當"掉在地上，***的油漬濺在他嶄新的白球鞋上。

"我...我想著你可能沒時間打飯..."羅東結結巴巴地解釋，耳朵紅得像熟透的柿子。

林雙雪望著地上那幾塊珍貴的***，鼻尖突然發酸。

她家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次肉，而羅東就這樣輕易地把自己的午飯分給她。

"傻瓜。

"她輕聲說，彎腰撿起飯盒，"肉都臟了。

""不臟不臟！

"羅東急忙用袖子擦飯盒，"我擦擦還能吃..."林雙雪突然笑了，右臉頰的酒窩深深陷下去。

她打開自己的布包，取出一個粗糧饅頭："給，我媽蒸的，可香了。

"羅東呆住了，隨即咧嘴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兩人坐在花壇邊，分食著那個饅頭和沾了灰的***。

春風拂過，梨花紛紛揚揚落在他們肩上，像一場溫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