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云城裹著濕漉漉的水汽,像塊浸透水的綢緞。
林深背著褪色的帆布畫具袋,踩著青石板路往云城一中走去。
昨夜下過雨,石板縫里還積著水洼,倒映著香樟樹的枝葉,碎成一片片晃動的綠影。
他低頭避開迎面走來的學生,帆布鞋尖蹭過墻角的青苔,帶起一抹潮濕的腥氣,這味道讓他想起老宅天井里永遠曬不干的角落。
教學樓走廊飄來油墨和粉筆灰混合的氣息,林深站在高一(3)班門口時,上課鈴正好響起。
班主任王老師是個清瘦的中年男人,金絲眼鏡架在鼻尖,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一幅未完成的畫:“新同學來啦,給大家做個自我介紹吧。”
教室里突然安靜下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林深身上。
他盯著講臺邊緣磨損的木紋,那里有前任主人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跡,像是某種隱秘的暗號。
喉結動了動,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仿佛會被風卷走:“我叫林深,從臨州轉來。”
“就這么幾句呀?”
前排突然響起清脆的女聲,帶著江南特有的軟糯尾音。
林深抬眼望去,只見靠窗第三排的女生半轉過身,高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發梢別著的銀色蝴蝶**閃了閃。
她的校服領口露出一截藕荷色絲巾,像是從水墨畫里不小心洇開的色彩,在一片藍白校服中格外顯眼。
王老師無奈地笑了笑:“蘇晚,別為難新同學。”
他指了指蘇晚身后的空位,“林深,你就坐那兒吧。”
穿過狹窄的過道時,林深聞到若有若無的***香,混合著某種溫暖的、甜絲絲的氣息。
蘇晚在他經過時,悄悄把穿著白色帆布鞋的腳往回收,筆尖有節奏地敲著課桌:“我抽屜里有云城地圖,放學借你?”
不等他回答,又壓低聲音補充道,“食堂二樓的桂花糕超好吃,記得帶現金,刷卡機總出故障。”
粉筆灰簌簌落在黑板上,林深攤開課本。
余光里,蘇晚己經轉回身,專心在筆記本上畫著什么。
他瞥見她課本邊角貼著的戲曲人物貼紙,楊貴妃的水袖正從 “三角函數” 西個字上蜿蜒而過,艷麗的色彩與枯燥的公式形成奇妙的對比。
午休時分,食堂里飄著糖醋排骨的香氣。
林深端著一碗青菜面,在角落找了個空位坐下。
正低頭攪拌面條時,突然有人重重在對面坐下,驚得他差點打翻碗。
“果然被我逮到了!”
蘇晚笑瞇瞇地看著他,手里端著兩個白瓷碗,“一個人吃飯多沒意思,分你一碗紅豆沙。”
林深盯著碗里浮沉的枸杞,忽然想起今早路過戲曲社時,聽見蘇晚在里面唱《牡丹亭》。
那時她的聲音婉轉悠揚,像潺潺的溪水,和此刻歡快的語調截然不同。
“你…… 學戲曲?”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慌忙低頭喝了口滾燙的豆沙,燙得舌尖發麻。
“對呀!”
蘇晚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從口袋里掏出張淡粉色的戲票,“周末有《西廂記》折子戲,我偷偷混進**幫忙整理戲服,帶你去看?”
她頓了頓,狡黠地眨眨眼,“其實我還差個幫手畫宣傳海報,你看……”林深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畫具袋的拉鏈。
轉學前,他剛拿了臨州中學生繪畫比賽金獎,可獎狀一首鎖在抽屜里,連奶奶都沒告訴。
此刻蘇晚期待的眼神像團跳動的小火苗,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放學后的戲曲社籠罩在柔和的暮色里。
推開雕花木門,檀香混著戲服上的樟腦味撲面而來。
蘇晚踮著腳去夠墻上掛著的戲服,水紅色的裙裾掃過林深手背,絲綢的觸感涼絲絲的。
“這是紅**衣裳,”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戲服,金絲繡的石榴花在夕陽下泛著微光,“你看這針腳,是我奶奶繡的。
她以前是戲服師傅,這些都是傳**呢。”
林深鋪開畫紙,炭筆在紙面游走。
蘇晚抱著戲服哼著小調,忽然轉身:“你怎么不說話?
是不是覺得我太吵了?”
她湊過來時,發梢的茉莉香裹著熱氣撲在他頸邊,近得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陰影。
“沒有。”
林深下意識往后躲,手肘卻撞翻了顏料盤。
赭石色的顏料在宣紙上暈開,像突然綻放的殘荷。
他手忙腳亂地抽紙巾擦拭,蘇晚卻蹲下來托著下巴笑:“像不像《牡丹亭》里的‘良辰美景奈何天’?
這顏色,倒比我奶奶調的胭脂還好看。”
暮色漸漸漫進窗戶,林深終于畫完了初稿。
紙上的紅娘提著裙裾回眸,發間的蝴蝶簪子栩栩如生,連戲服上的石榴花紋都細致入微。
蘇晚湊得極近,溫熱的呼吸掃過他耳尖:“原來你這么厲害!”
她突然伸手去夠他的畫具袋,“還有別的作品嗎?
給我看看嘛,我保證不告訴別人!”
林深猛地按住畫具袋,動作大得帶翻了旁邊的毛筆筒。
狼毫筆噼里啪啦散落在地,在寂靜的戲曲社里格外刺耳。
他看著蘇晚愣住的表情,喉嚨發緊,想起三年前那個暴雨夜。
父親離家后,母親發瘋似的撕碎了他所有畫作,顏料混著淚水滴在滿地碎片上,和此刻的赭石色一樣刺目。
“對不起……” 蘇晚咬著下唇,聲音小得像蚊子,“我不是故意的。”
她蹲下身慢慢撿起毛筆,突然從書包里掏出個油紙包,“賠你的。”
展開油紙,露出一塊金黃的桂花糕,還帶著溫熱的溫度,“這是校門口李阿婆的手藝,明天放學繼續畫海報好不好?
我請你喝蜜雪冰城,就當賠罪。”
林深捏著桂花糕,糕點上的糖霜沾在指尖,甜絲絲的。
他看著蘇晚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老宅院里那株被暴雨折斷的茉莉。
本以為活不成了,沒想到某個清晨,斷枝處竟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好。”
他輕聲說。
窗外的香樟樹沙沙作響,暮色里的云城像浸在茶水里的宣紙,漸漸洇開溫柔的色澤。
蘇晚歡呼一聲,抓起手機:“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說好了,明天我在老地方等你!”
她伸出小拇指,指甲上還沾著剛才蹭到的赭石顏料。
林深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
蘇晚的手指暖暖的,像冬日里的暖陽。
夕陽的余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們交疊的手背上灑下金色的光斑,恍惚間,竟像是命運悄悄系上的紅線。
走出校門時,天己經完全黑了。
林深握著那塊桂花糕,糕點的香氣混著***香,在晚風里久久不散。
他抬頭望向夜空,稀疏的星星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鉆。
遠處傳來戲曲的唱腔,隱約是《西廂記》里的唱段,“月色溶溶夜,花陰寂寂春”,婉轉的調子飄進耳朵,竟讓他原本沉悶的心,泛起了一絲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