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三年的暮春，七歲的李賀蹲在柴籬下的青石板上，鼻尖幾乎要觸到磚縫間蜿蜒的銀灰色隊列。

三日前暴雨沖刷出的殘棋碎塊躺在苔痕中央，六只舉著半片楚河漢界的黑蟻正用觸角頂推瓷片，瓷片上的朱紅篆文在它們腹足碾過的瞬間發出細不可聞的金鐵之音。”

阿賀該用午膳了。

“母親的呼喚從破**方向飄來，帶著新麥餅的香氣。

少年卻充耳不聞，他看見最前方的工蟻突然立起前足，復眼中映著的碎瓷竟在瞳孔里拼合成微型兵戈 —— 下一刻，整支蟻群的背甲泛起青磷微光，觸角相扣搭成云梯，托舉著瓷片的工蟻竟化作戴胄披甲的鬼卒，在磚縫間的”楚河“上列開軍陣。

硯臺里的松煙墨突然咕嘟冒泡。

李賀攥緊羊毫的手指關節發白，筆尖尚未觸及桑皮紙，腦海中己炸開千萬個磷火小字：”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壓轡搖玲瓏 ——“墨汁在筆端凝聚成蝶，翅脈間流淌著與蟻群相同的幽光，當第一筆”高“字落下，宣紙上的墨跡竟如活物般騰起，在空中拼出與蟻群同步行進的鬼卒陣列。

母親掀開草簾的瞬間，正看見兒子伏在石桌上的背影。

他鬢角的幾縷白發在天光里泛著青霜，羊毫在桑皮紙上奔走如飛，硯臺里的墨汁不知何時變成了流動的星河，點點光斑懸浮空中，正是《高軒過》里尚未寫出的詩句。”

墨要洇了。

“她下意識伸手去扶歪斜的硯臺，指尖卻觸到冰涼的磷火 —— 那些懸浮的光斑突然如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紛紛鉆進李賀的袖口。

少年渾然不覺，筆鋒在”筆補造化天無功“處一頓，瓷片上的蟻群恰好完成最后一個戰陣變幻，與紙上的”功“字末筆形成完美的陰陽魚紋。

當最后一滴墨汁落在紙尾，整支蟻群突然散成齏粉。

李賀這才抬起頭，看見母親蒼白的臉色，以及她手中那方染著青磷的絹帕 —— 那是方才試圖擦拭硯臺時，被墨中鬼氣灼出焦痕的信物。”

韓大人來訪了。

“母親的聲音有些發顫，目光卻落在石桌上尚未干透的詩稿上。

墨跡未干的紙頁邊緣，清晰可見孩童指尖的稚嫩折痕，卻在”鬼氣“二字浮現的瞬間，折痕里滲出極細的磷光，如同被封印的魂魄在叩門。

黃昏時分，韓愈的青驄馬踏破柴門。

這位名震天下的文豪接過詩稿時，指尖剛觸到桑皮紙的剎那，一股寒意順著指骨爬上脊背。

紙頁明明帶著春日暖陽的溫度，卻讓他想起冬日里結著薄冰的渭水。

墨跡未干的字跡仿佛在微微顫動，恍惚間，他看見那些工整的楷體竟化作游動的蝌蚪，在紙面下游弋出詭異的軌跡。

當視線掃過”筆補造化天無功“一句，韓愈的呼吸陡然一滯。

他分明聽見自己胸腔里傳來悶雷般的轟鳴，像是有人在極遠處擂響戰鼓。

紙背殘留的墨香中，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像極了戰場上未干的血漬。

更詭異的是，隨著他的目光移動，那些文字周圍竟泛起細小的漣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而潭底隱隱有青灰色的鱗片在閃爍。

指尖掠過紙背的剎那，鎖鏈摩擦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韓愈猛地抬頭，望向正在整理衣袖的少年。

李賀垂眸時，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的陰影，當他不經意間抬起眼，眼底閃過的幽藍讓韓愈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 那抹幽藍，與他去年在終南山古剎見到的，**在佛塔下的幽冥之火如出一轍。”

此子他日必成大器。

“韓愈握緊朱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筆尖懸在紙面許久，才落下”大器“二字。

可內心翻涌的不安讓他無法停筆，鬼使神差般添上半句”然墨中鬼氣縈繞，需謹慎觀之“。

落筆的瞬間，硯臺里殘留的墨汁突然沸騰，凝成蝶形，振翅飛向李賀的鬢角。

看著墨蝶停在少年泛青的白發上，韓愈喉間發緊。

他想起臨行前，一位相士曾握著他的手，鄭重道：“近日將遇奇人，其才驚世，其命克己，韓公若與之相交，切記 —— 不可首視其眼。”

此刻，他終于明白相士話中深意，卻又隱隱期待著，這個身負鬼氣的少年，究竟能在詩道上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是夜，李賀枕著新得的粟米入眠。

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見石桌上的詩稿正被無形的手翻動。

當翻到”筆補造化天無功“一頁時，紙面突然浮現出細小的鬼卒行軍圖，那些白日里消失的螞蟻正沿著詩句的筆畫列隊前進，為首的工蟻背甲上，清晰印著幽冥司特有的生死簿紋路。

而百里之外，韓愈輾轉難眠，望著窗外高懸的明月，反復摩挲著袖中那方沾著墨香的詩稿，心中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