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的影子在水泥地上碎成金箔時，溫妍就知道要糟。

那個總穿奧特曼T恤的男孩正蹲在花壇邊，手里攥著根帶刺的蒼耳莖。

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像條吐信的蛇爬上她雪白的及膝襪——那是媽媽出差帶回來的進口貨，此刻正被溫妍死死揪住裙擺護在身后。

"季行！

"她倒退著往后挪，書包上的毛絨兔子撞在鐵藝圍欄上叮當作響，"你再扯我辮子，我就告訴王老師！

"男孩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右手藏在背后慢慢逼近："昨天你說要告訴**，前天說要找校長..."他突然舉起一捧蒲公英，絨毛在逆光中紛揚如雪，"送你朵花要不要？

"溫妍愣神的剎那，發尾傳來熟悉的刺痛。

季行指尖勾著蒼耳，正把她的蝴蝶結發繩往小拇指上纏。

那是媽媽用真絲手帕改的，淡青色緞面繡著兩只銜尾燕，此刻正隨著他惡作劇的力道逐漸松散。

"還給我！

"她撲上去抓他胳膊，卻被蒼耳刺扎得縮回手。

季行趁機轉身逃跑，后腦勺翹起的發梢活像只得意洋洋的斗雞。

溫妍追了兩步突然剎住——羊角辮徹底散了，左側頭發正滑稽地垂在耳際。

花壇邊的月季叢劇烈晃動起來。

當季行捂著膝蓋從灌木里鉆出來時，溫妍還保持著推搡的姿勢。

她看著鮮紅血珠從他擦破的皮膚滲出，在白色運動襪上暈成歪扭的櫻桃圖案。

蒼耳早不知滾到哪里去了，只剩那根真絲發繩孤零零掛在月季刺上，沾著幾點銹色汁液。

"你...你活該！

"她聲音發顫，卻見季行突然癟著嘴抽泣起來。

那哭聲起初像漏氣的自行車胎，漸漸變成尖銳的哨音。

路過的教導主任循聲趕來時，他正舉起臟兮兮的手背抹眼淚："周老師！

溫妍故意推我！

"溫妍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滿曬干的蒼耳。

她看著季行母親踩著細高跟匆匆趕來，香水味混著碘酒氣息刺得鼻腔發酸。

女人鮮紅的指甲戳在她額頭上："小丫頭下手這么黑？

看看把我們行行摔的！

""是季行先扯我頭發..."她剛開口就被母親拽到身后。

兩個女人的爭吵聲在走廊里嗡嗡回蕩，溫妍盯著瓷磚縫里半片蒼耳殼，聽見季行帶著哭腔的控訴從醫務室門縫滲出："她突然就推我，特別用力..."暮色吞沒教學樓時，溫妍攥著失而復得的真絲發繩坐在臺階上。

右側羊角辮是母親匆忙重扎的，橡皮筋勒得頭皮生疼。

她摸向空蕩蕩的左口袋——珍珠**不見了，那是去年生日時媽媽從**捎回來的禮物，貝母鑲嵌的鈴蘭花瓣會在月光下泛出虹彩。

第二天清晨，溫妍翻遍了教室每個角落。

掃把堆后的灰塵里有季行昨天掉的奧特曼卡，講臺縫隙卡著半塊彩虹橡皮，就是不見那枚珍珠**。

午休時她趴在季行座位底下摸索，卻被突然倒下的椅子砸中手指。

"找這個？

"季行晃著二郎腿，指尖轉著支恐龍圖案的自動鉛筆。

陽光從窗外斜切進來，把他幸災樂禍的笑臉劈成明暗兩半："某些人昨天害我摔跤的時候，怎么沒想到會丟東西？

"溫妍沖出教室時，聽見身后傳來夸張的嘆息："哎——不知道珍珠會不會被當成玻璃珠踢進下水道哦？

"首到值日生都**了，溫妍還蹲在操場沙坑里扒拉。

指甲縫嵌滿沙粒時，她突然想起季行今早反常地穿了雙高幫運動鞋——平時他總炫耀那雙帶LED燈的涼鞋。

儲物柜里的帆布鞋沾著濕泥，鞋底紋路間卡著半片鈴蘭花瓣形狀的貝母。

溫妍捏著那片冷冰冰的殘片沖進教師辦公室，正撞見季行母親在送進口巧克力禮盒。

王老師摸著男孩的頭說："行行主動把撿到的**交給老師了呢。

"躺在透明密封袋里的**沾滿泥污，左側花瓣豁了個口子，像咧開嘲諷的嘴。

季行從老師背后探出頭，沖她比了個奧特曼發射光波的手勢。

那天傍晚，溫妍在季行家院墻外蹲守了兩小時。

當她終于瞅準季行母親出門倒垃圾的時機翻進窗戶，卻在床底摸到個扎滿牙簽的橡皮泥小人。

小人穿著紙做的青緞裙，頭發是用黑毛線編的，胸口插著根閃著寒光的縫衣針。

月光透過紗窗落在小人臉上，溫妍看清了橡皮泥捏出的酒窩——那是照著她照片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