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月城的烈日將青石板路曬得發燙，這座與京都齊名的繁華城池，卻因二十年未降一滴雨而日漸枯槁。

城中央的百年石佛低垂眉眼，斑駁的佛掌中積著昨夜收集的最后一滴露水。

“神明保佑！”

數百名百姓跪在佛前祈禱，口中吐出同樣虔誠的祈求。

突然，不遠處的河里傳來“撲通“一聲巨j響。

“有人落水了！

“人群騷動起來，為首的壯漢李大柱第一個沖向河邊。

渾濁的河水中，一襲白衣隨波沉浮。

待他將人拖上岸，眾人這才看清——“是洛家小姐！

“人群中王婆子驚呼。

只見洛芷面色慘白，素白的衣裙緊貼在身上，宛如一具精致的瓷偶，她手腕處的衣袖，早己被血染的通紅，李大柱顫抖著探向她的鼻息，猛地縮回手，“沒...沒氣了...“人群霎時寂靜，王婆子抹著眼淚嘆道，“這洛家向來和善，這是遭了什么孽啊，洛老爺子癱了才半年，如今連洛丫頭也...““小姐！

“洛芷的婢女秋冉跌跌撞撞撲來，十指死死攥住洛芷冰冷的衣袖，“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秋冉的淚珠砸在主洛芷青白的臉上，洇開一片水痕。

今日，原本是她好不容易求著洛芷一同出府采買藥材，可沒想到，一轉眼功夫，洛芷不見了，隨后便聽到洛芷落水的消息。

洛府門口，眾人將洛芷的**剛抬到府門口，洛夫人聞訊而來，剛看到躺在擔架上的洛芷，兩眼一黑，便暈了過去，“夫人！”

在洛府門口的下人見狀，急忙上前扶住了洛夫人，一時間，洛芷的死、洛夫人的暈倒，讓整個洛府頓時亂了起來。

府內亂作一團時，后院廂房突然傳出一道沙啞的聲音，“把芷兒...抬進來...“路過廂房的丫鬟聽見聲音，轉頭看向房里，驚得打翻了藥碗——半年來只會癡笑的洛老爺子洛通海，此刻竟端坐在榻上，渾濁的眼中**乍現。

丫鬟香寒心頭一震，來不及細想，只當是神明顯靈，急忙轉身喚人將洛芷抬進屋內。

秋冉和香寒守在門外，不時透過門縫向內張望，秋冉眼眶紅腫，聲音里帶著哽咽，“香寒，老爺子真能救回小姐嗎？

“香寒十指緊絞，暗自祈禱。

聽見問話，心頭更添幾分忐忑，卻仍強作鎮定，“放心，既是神明顯靈，定能......“話音未落，屋內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兩人對視一眼，顧不得規矩推門而入。

只見洛芷靜靜躺在擔架上，而洛通海卻癱倒在地——方才那聲響，正是他從榻上跌落的聲音。

秋冉一個箭步沖到洛芷身旁，少女蒼白的面容己泛起血色，胸口開始規律起伏。

再細看洛芷腕間傷口，竟只余一道淺痕，仿佛從未受過致命傷。

“小姐活過來了！

“秋冉喜極而泣，卻聽身后傳來香寒顫抖的聲音，“秋、秋冉......老爺子他......“秋冉轉身只見香寒跪坐在洛通海身側，手指僵在老人頸間。

秋冉慌忙探向老人鼻息，卻只觸到一片冰涼。

洛通海的死訊很快傳遍了錦月城，人們低聲議論著，說那癡傻半年的洛老爺子臨死前竟突然清醒，定是冥冥之中與神明做了交易——以命換命，才讓洛芷死而復生。

錦月城傳言越傳越玄，有人說那人親眼看見洛府出現了一束金光，也有人說，洛家祖上曾供奉過某位神靈，如今不過是應了當年的誓約。

無論真相如何，在錦月城百姓眼中，洛通海的死，早己不是尋常的壽終正寢，而是一場悲壯的獻祭。

洛府里里外**滿了白綾，暮色沉沉，最后一縷殘陽斜斜地映在靈堂前，將整個正廳染上一層凄冷的昏黃。

前來祭拜的賓客早己散去，偌大的靈堂內，只剩下洛芷一人跪在靈牌前，身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消散的紙灰。

她的雙眼紅得可怕，卻一滴淚也沒有流，只是死死盯著自己的手腕——那里曾有一道致命的傷口，如今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一條丑陋的蜈蚣，無聲地嘲笑著她的重生。

從今早醒來，她便聽遍了那些傳言——洛通海死了，是為了換她的命才死的。

她不愿信什么以命換命的荒唐說法，可她又不得不面對現實，她確實死過，卻又活了過來。

而那個曾經癡癡傻傻、只會對著她笑的祖父，如今正冰冷地躺在棺材里，再也不會睜開眼睛。

暮色漸沉，洛府外一輛青帷馬車緩緩停下。

車簾掀起，一名素衣女子踏著殘陽的余暉走下，衣袂翻飛間帶起一陣冷冽的風。

是洛靈——洛府的二小姐，她站在靈堂外，死死盯著跪在棺前的洛芷，眼底翻涌著刻骨的恨意。

她一步一步走近，繡鞋踏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卻像是踩在洛芷的心上。

洛芷沒有抬頭，她知道是誰來了。

她這個自幼被送去城外莊子養病的妹妹，這個與洛府幾乎毫無往來的二小姐，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渾身顫抖。

洛靈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洛芷的衣領，狠狠將她拽起！

“為什么？！”

洛靈聲音嘶啞，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為什么死的不是你？！

你想死為什么不死遠點？！”

洛芷被她扯得踉蹌，卻依舊沉默，只是緩緩抬眼，望向靈牌上洛通海三個字，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洛靈怒極，揚手狠狠一巴掌甩過去！

“啪——”清脆的巴掌聲在靈堂內回蕩。

洛芷偏著頭，臉頰**辣地疼，可這一巴掌卻像是打醒了她。

她緩緩轉回臉，干裂的唇微微一動，“我……沒有**。”

每一個字都像是她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她沒有**，她記得清清楚楚——有人要殺她！

那人的模樣，那冰冷的刀刃，她至今歷歷在目！

她要報仇……洛靈冷笑一聲，眼里沒有半分動搖，她不信。

自幼在莊子里長大，洛府的一切于她而言都只是道聽途說，她早就聽聞，自己這個姐姐性情孤僻，常年閉門不出，甚至……有陰郁之癥。

一個病人的話，她怎會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