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凄冷，斜斜打在破廟搖搖欲墜的窗欞上。

蘇綰縮在角落，用一片剛從破碗上掰下來的鋒利瓷片，費力地削著手中硬邦邦的野菜。

野菜是她在廟后山坡上尋來的，刮去泥土，露出一點可憐的青白。

三年前，皇家鑒寶宴上那場驚天“誤判”，讓她從云端跌落泥沼。

大昭王朝最年輕的三品鑒寶師，蘇家風光無限的嫡女，一夜間淪為全京城的笑柄，被逐出宗族，連母親的牌位都未能帶出。

恨意如跗骨之蛆，日夜噬咬。

庶妹蘇棠那張偽善的臉，在眼前揮之不去。

“咔嚓。”

瓷片不小心劃深了，割破了手指，血珠滲出，染紅了枯黃的野菜。

蘇綰蹙眉，將受傷的手指湊到唇邊**，目光無意間掃過墻角。

那里，常年被蛛網和塵土覆蓋的墻縫里，似乎嵌著什么東西。

她丟下野菜，湊過去撥開厚厚的灰塵。

半塊巴掌大的青銅殘鏡，嵌在磚石之間。

鏡面銹蝕得厲害，幾乎看不出原貌，只在邊緣隱約可見幾道蜿蜒的龍紋。

龍紋鏡……蘇綰心頭猛地一跳！

幼年時，母親曾擁著她，在燈下描摹一方古樸的妝*，輕聲細語：“綰綰，蘇家先祖曾有機緣，得龍紋寶鏡半面，內藏乾坤。

只可惜另一半遺失己久，無法窺其全貌，殊為憾事。”

難道……這就是母親說的那半面龍紋鏡？

它怎么會在這里？

蘇綰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剛剛觸碰到冰涼粗糙的鏡面——剎那間，她眼前轟然炸開一片炫目至極的金色紋路，無數繁復的圖譜如潮水般涌現、旋轉、聚合！

耳邊，一道毫無情緒起伏的機械音清晰響起：“百工圖鑒·初錄，激活成功。”

“當前可解析器物等級：殘缺青銅器。

檢測到目標：龍紋殘鏡，缺失百分之六十紋樣及主體結構。”

蘇綰僵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這是……什么？

不等她細思，破廟的門簾“嘩啦”一聲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穿著蓑衣的身影帶著一身雨水闖了進來。

“蘇……蘇姑娘！”

來人聲音嘶啞，透著焦急，赫然是常在街角開茶鋪的五十余歲老茶商。

老茶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捧出一個用厚布層層包裹的物事，聲音都在發顫：“蘇姑娘，求您給瞧瞧！

這是我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據說是……據說是當年宋**御賜的茶器！”

布匹揭開，露出一只冰裂紋瓷盞。

釉色溫潤，開片細密，確有古意。

只是，那細密的裂紋之間，隱約可見幾處突兀生硬的填補痕跡，破壞了整體的美感。

“只是這裂紋……像是被人用現在的法子修補過，瞧著怪異得很。”

老茶商滿眼希冀，又帶著一絲不安，“城里那些個鑒寶師，要么說瞧不出，要么就說這是個修壞了的仿品，不值錢。

可我祖父臨終前再三叮囑，這絕對是真品！

蘇姑娘，您以前是蘇家的……您眼力好，求您給看看！”

蘇綰的心神還未從“百工圖鑒”的震蕩中完全平復。

她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異色，聲音平靜無波：“老丈，你也說了，我己不是蘇家人。

這等貴重之物，我不敢妄斷。”

她嘴上婉拒，指尖卻在袖中悄然撫過那半塊青銅殘鏡。

幾乎是瞬間，她的視網膜上清晰浮現出幾行金色小字：“器物名稱：明宣德仿官窯冰裂紋瓷盞。”

“年代：明宣德。”

“工藝缺陷：裂紋處曾以現代環氧樹脂強行填補，破壞原有胎釉結構。”

“修復建議：……”果然是仿品，且被拙劣修復過。

蘇綰心中了然，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伸出手，接過那只瓷盞，指尖輕敲盞壁，發出一聲略顯沉悶的輕響。

“這裂紋……”她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走向不對。”

在老茶商錯愕的目光中，蘇綰手腕微微一抖，瓷盞在她指間看似不經意地一滑，磕在旁邊的石臺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老茶商“啊呀”一聲，面色煞白。

只見瓷盞口沿處，又多了一道細微的新裂痕。

“蘇姑娘，你這是……真正的冰裂紋，當如蛛網交織，層層漸密，雖裂不散，渾然一體。”

蘇綰抬眸，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你這修補之法，不僅堵塞了舊裂紋的呼吸，更讓新裂無路可走，只會讓它越裂越僵，最終徹底碎裂。”

老茶商被她一番話說得云里霧里，但見她神情篤定，不自覺地便信了幾分。

蘇綰不再多言，轉身從自己那堆破爛家當中翻找起來。

她記得，這里有些母親當年研究古法制釉時留下的草木灰和幾種礦石粉末。

按照視網膜上“百工圖鑒”給出的古法修復方案，她開始調制草木灰釉。

“修復方案推演中……消耗品鑒值一百點。”

機械音再次響起，這次，蘇綰注意到自己腦海中似乎有個模糊的數值減少了。

品鑒值？

成功鑒寶或修復可以獲得？

她壓下心中的疑問，專注于手中的活計。

刮去舊的樹脂，清理裂縫，用特制的竹簽蘸著調好的灰白色釉料，小心翼翼地填補進每一絲裂紋之中。

她的動作不快，卻異常穩定，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時間一點點過去，雨聲漸歇。

當蘇綰將修復好的茶盞遞還給老茶商時，他幾乎是屏著呼吸接過的。

新的填補物與原先的釉色渾然一體，那些細密的裂紋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像是被重新賦予了生命，在青白色的釉面下蜿蜒伸展，呈現出一種破碎而又完整的美感。

老茶商顫抖著雙手，將茶盞翻轉過來，看向盞底。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隨著最后一絲水汽被胎體吸收，原本模糊不清的盞底，竟慢慢顯露出兩個模糊的字跡輪廓。

借著破廟門口透進來的微光，老茶商瞇起眼，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當看清那兩個字時，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渾濁的老淚瞬間奪眶而出，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大觀……是大觀！

祖父沒騙我！

真的是‘大觀’內造！

這是真品！

這是真品啊！”

“大觀”正是宋**的年號。

蘇綰靜靜地看著他，心中卻也掀起了波瀾。

這“百工圖鑒”，竟有如此神效！

破廟之內，是老茶商喜極而泣的哭聲。

破廟之外，雨后的泥濘小徑上，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伴隨著女子尖細刻薄的嗤笑，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