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鳶棲殘枝
魯班鎖
暴雨如注，姜木樨用身體護住生母留下的機關鳥殘骸。
柴房外，世子沈硯的燈籠刺破雨幕：“庶女之物，也配稱技？”
可他袖中藏著給她新找的金絲木料，更不知她指尖撫過的那枚琉璃鳥眼，正藏著整個沈府爭奪的秘卷地圖。
---暴雨鞭子似的抽打著沈府的青瓦，匯成渾濁的溪流從屋檐傾瀉而下，砸在柴房外泥濘的地上。
寒風卷著水汽，從腐朽門板的縫隙里鉆進來，嗚咽著在堆滿雜物和干草的狹小空間里盤旋。
姜木樨縮在角落，單薄的素色舊衣抵擋不住刺骨的濕冷，她控制不住地微微發著抖。
可她的全部心神，卻不在自己幾乎凍僵的身體上。
她的眼睛在昏黃油燈搖曳的光線下亮得驚人，緊緊盯著膝頭一只破損的木質機關鳥。
鳥身不過巴掌大，線條流暢靈動，只是此刻，它的一側翅膀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歪折著，翅尖被硬生生拗斷，僅靠幾縷細韌的絲線勉強牽連。
這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機關術的啟蒙。
那折斷的翅尖，是下午柳如煙身邊那個叫翠濃的丫頭，假意失手“摔”在地上的結果。
木樨記得那丫頭眼底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惡意，以及柳如煙在高階回廊上投下的、被侍女殷勤撐著傘的模糊身影。
冰涼的雨水順著屋頂一個明顯的破洞滴滴答答落下，正好砸在機關鳥的斷翅上。
木樨猛地吸了口冷氣，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用自己瘦削的肩背和手臂擋在上面。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肩頭的布料，激得她一個哆嗦，卻不敢挪開分毫。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吸掉鳥身上濺落的水珠，手指因寒冷和用力而泛白，指尖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穩定，輕輕托起那斷裂的翅尖。
“娘……”她無聲地翕動嘴唇，對著這冰冷的、毫無生氣的木鳥低語，仿佛它能傳遞某種慰藉，“我會修好你，一定。”
油燈的火苗被滲進來的寒風吹得劇烈搖晃，將她專注的側影放大又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土墻上。
濕透的肩背布料緊緊貼著她的皮膚，勾勒出少女尚未完全舒展、卻己顯玲瓏的肩胛線條和纖細腰身。
她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沉溺在眼前復雜的榫卯結構和那根被強行扯斷、幾乎無法接續的翅翼牽引絲線上。
就在這時，一道刺目的亮光，毫無預兆地劈開了柴房外濃重的黑暗雨幕。
兩盞素紗燈籠，在風雨中頑強地穩定燃燒著，散發出昏黃卻極具穿透力的光。
燈籠后面，是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玄色錦袍的下擺己被泥水打濕，深重的顏色幾乎融入夜色，唯有用金線密繡的暗云紋在光線下流轉出冷硬的微芒。
來人手持竹骨傘，傘面微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姜木樨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驟然縮緊，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認得那傘，那衣袍上的紋樣，還有那即使隔著狂風驟雨也無法忽視的、屬于沈府嫡長子沈硯的壓迫感。
燈籠的光柱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縮在角落、狼狽護著機關鳥的她身上。
光線太強，她下意識地瞇起眼，抬起凍得發紅的手遮擋。
“呵。”
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毫不掩飾的寒意，穿透雨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持傘的手腕微抬，傘沿抬高了幾分，露出沈硯那張俊美卻毫無溫度的臉。
眉骨如刀鋒，鼻梁挺首，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線。
他的目光掃過她濕透貼在身上的單薄衣衫，掃過她護在身下的機關鳥殘骸，最后落在她凍得青白的臉上，那眼神如同在審視一件礙眼的垃圾。
“深更半夜，”沈硯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金石般的冷冽，輕易蓋過了屋外的風雨，“一個庶女，躲在這腌臜地方，擺弄這些……”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無比鋒利的譏誚，“……木頭疙瘩？”
“庶女之物，也配稱‘技’？”
他的尾音微微上揚，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扎在木樨心上。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徹底否定的輕蔑。
油燈的光在他深不見底的墨瞳里跳躍，卻映不出一絲暖意，只有深潭般的幽寒。
木樨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一股尖銳的羞恥和冰冷的無力感沿著脊椎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
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嘗到了鐵銹般的腥甜，才勉強壓下喉嚨里涌上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澀。
不能哭，更不能頂撞。
她只是卑微的庶女，而他，是這沈府未來的主人，是云端之上、執掌**予奪的世子沈硯。
她垂下頭，避開他那能刺穿人心的目光，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微微顫抖著。
雨水順著她散落的幾縷鬢發滑落，滴在她死死攥著衣角的手背上，冰涼一片。
她護著機關鳥的手臂收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硯的目光在她緊護著機關鳥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得如同古井，看不出絲毫波瀾。
隨即，他移開視線，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穢。
握著傘柄的手指，在燈籠光影的掩映下，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下，指關節微微泛白。
“弄些見不得人的東西，徒惹是非。”
他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聲音比這寒雨更冷。
玄色的袍角在濕冷的空氣中劃過一個凌厲的弧度，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
燈籠的光暈隨著他的動作移動，照亮了他離開的路徑，也照亮了他垂在身側、被寬大袖袍遮掩的手。
就在他抬步欲走的瞬間，他那只骨節分明、適合執筆握劍的手，狀似無意地扶了一下柴房腐朽的門框邊緣。
極其短暫的一個動作，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門框內側堆積著厚厚的灰塵和剝落的木屑，其中夾雜著幾根細長堅韌、顏色金黃的木料碎屑——那是他傍晚時分親手挑選、準備用來修補某件重要器物邊角的頂級金絲楠木的邊角料。
當他收回手時，那玄色錦緞的袖口內側，極其隱蔽地沾染上了幾點微不可察的、與柴房環境格格不入的、燦金色的木屑。
提著燈籠的侍從立刻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被濃重的雨幕重新吞噬，只留下兩道漸行漸遠的昏黃光暈，如同鬼火，最終徹底消失在回廊的拐角處。
柴房內重歸昏暗，只有油燈還在茍延殘喘地跳動。
隔絕了那迫人的視線和刺骨的言語，木樨緊繃的身體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驟然松懈下來，微微發著抖。
冰冷的空氣重新灌入肺腑，帶著柴草腐朽和雨水腥氣。
她低頭，看著膝頭那只斷翅的鳥兒，冰冷的雨水依舊透過屋頂的破洞滴落在她的背上，寒意刺骨。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機關鳥，湊到油燈微弱的光線下，仔細檢查最嚴重的翅根斷裂處。
指尖觸碰到斷裂的接口，那里除了木茬，還鑲嵌著一枚小小的、水滴形的琉璃，作為鳥的眼睛。
一枚是普通的黑色琉璃，而另一枚，也就是靠近斷翅位置的那一只眼睛，卻是一種極為深邃的、近乎墨藍的顏色。
木樨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這枚墨藍色的琉璃“眼珠”。
觸手冰涼，質地似乎比尋常琉璃更致密，更……沉重一些？
油燈昏黃的光線穿透它，內部仿佛有極其細微、難以察覺的紋路在光影中極其緩慢地流轉，像某種被封存的活物，又像一張被極度壓縮、等待展開的星圖。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順著指尖傳來，古老、神秘，帶著一絲微弱的牽引力，仿佛在無聲地呼喚著什么。
她微微蹙眉。
這枚“眼珠”是母親當初親手鑲嵌上去的，她一首以為只是顏色特別些的琉璃。
此刻在燈下細看，在經歷了柳如煙侍女的刻意毀壞后，這深藍的色澤，這內部隱秘的紋路，忽然透出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
是錯覺嗎？
還是……風雨帶來的寒意似乎更重了，穿透她濕透的衣衫，首抵骨髓深處。
就在這時，柴房那扇破舊的門板，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一聲。
木樨悚然一驚，猛地抬頭，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是誰？
難道是沈硯去而復返？
還是……柳如煙的人？
她驚恐地望去，卻只看到門口地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東西。
雨水打在上面，發出細密的噼啪聲。
門外空無一人，只有無邊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暴雨。
她屏住呼吸，等了好一會兒，確定外面再無動靜，才鼓起勇氣，慢慢挪到門邊。
冰冷的雨水立刻濺濕了她的裙擺和鞋襪。
她飛快地伸手，將那包東西撈了進來，迅速關上門板，背靠著門板急促地喘息。
油紙包裹得很仔細，外面沾滿了泥水，里面卻干燥完好。
她顫抖著手一層層剝開。
當最后一層油紙被揭開時，一小段木料露了出來。
那木料不過尺長，一掌寬，質地細膩溫潤如玉石，在昏暗的油燈下，竟自行流淌著一層柔和的、如月華般的金色光暈！
更奇異的是，木材表面布滿了細密流暢、如同金絲鑲嵌般的天然紋理，那紋理在光線下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一般。
金絲楠木！
而且是頂級的、帶著天然異象的龍膽紋金絲楠！
木樨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她認得這種木料，只在書中見過記載，萬金難求一寸！
這是……誰送來的？
沈硯？
不，不可能，他剛剛還那樣羞辱她……難道是陳墨？
可陳墨只是個普通匠人，怎會有這等稀世之物？
又怎會知道她此刻的困境？
無數個念頭在她凍得發木的腦海中激烈沖撞，卻得不出一個答案。
她下意識地再次看向膝頭的機關鳥，那枚深藍色的琉璃眼珠在燈下幽幽閃爍，仿佛與手中這截流光溢彩的神木產生了某種無聲的共鳴。
她緊緊攥著那截溫潤又沉重的金絲楠木，冰冷的指尖似乎汲取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窗外的雨聲依舊狂暴，柴房內寒氣森森，但一點微弱卻執拗的火苗，在她沉寂的心底深處，悄然點燃。
柴房外，世子沈硯的燈籠刺破雨幕：“庶女之物，也配稱技？”
可他袖中藏著給她新找的金絲木料，更不知她指尖撫過的那枚琉璃鳥眼，正藏著整個沈府爭奪的秘卷地圖。
---暴雨鞭子似的抽打著沈府的青瓦，匯成渾濁的溪流從屋檐傾瀉而下，砸在柴房外泥濘的地上。
寒風卷著水汽，從腐朽門板的縫隙里鉆進來，嗚咽著在堆滿雜物和干草的狹小空間里盤旋。
姜木樨縮在角落，單薄的素色舊衣抵擋不住刺骨的濕冷，她控制不住地微微發著抖。
可她的全部心神，卻不在自己幾乎凍僵的身體上。
她的眼睛在昏黃油燈搖曳的光線下亮得驚人，緊緊盯著膝頭一只破損的木質機關鳥。
鳥身不過巴掌大，線條流暢靈動，只是此刻，它的一側翅膀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歪折著，翅尖被硬生生拗斷，僅靠幾縷細韌的絲線勉強牽連。
這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機關術的啟蒙。
那折斷的翅尖，是下午柳如煙身邊那個叫翠濃的丫頭，假意失手“摔”在地上的結果。
木樨記得那丫頭眼底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惡意，以及柳如煙在高階回廊上投下的、被侍女殷勤撐著傘的模糊身影。
冰涼的雨水順著屋頂一個明顯的破洞滴滴答答落下，正好砸在機關鳥的斷翅上。
木樨猛地吸了口冷氣，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用自己瘦削的肩背和手臂擋在上面。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肩頭的布料，激得她一個哆嗦，卻不敢挪開分毫。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吸掉鳥身上濺落的水珠，手指因寒冷和用力而泛白，指尖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穩定，輕輕托起那斷裂的翅尖。
“娘……”她無聲地翕動嘴唇，對著這冰冷的、毫無生氣的木鳥低語，仿佛它能傳遞某種慰藉，“我會修好你，一定。”
油燈的火苗被滲進來的寒風吹得劇烈搖晃，將她專注的側影放大又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土墻上。
濕透的肩背布料緊緊貼著她的皮膚，勾勒出少女尚未完全舒展、卻己顯玲瓏的肩胛線條和纖細腰身。
她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沉溺在眼前復雜的榫卯結構和那根被強行扯斷、幾乎無法接續的翅翼牽引絲線上。
就在這時，一道刺目的亮光，毫無預兆地劈開了柴房外濃重的黑暗雨幕。
兩盞素紗燈籠，在風雨中頑強地穩定燃燒著，散發出昏黃卻極具穿透力的光。
燈籠后面，是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玄色錦袍的下擺己被泥水打濕，深重的顏色幾乎融入夜色，唯有用金線密繡的暗云紋在光線下流轉出冷硬的微芒。
來人手持竹骨傘，傘面微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姜木樨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驟然縮緊，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認得那傘，那衣袍上的紋樣，還有那即使隔著狂風驟雨也無法忽視的、屬于沈府嫡長子沈硯的壓迫感。
燈籠的光柱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縮在角落、狼狽護著機關鳥的她身上。
光線太強，她下意識地瞇起眼，抬起凍得發紅的手遮擋。
“呵。”
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毫不掩飾的寒意，穿透雨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持傘的手腕微抬，傘沿抬高了幾分，露出沈硯那張俊美卻毫無溫度的臉。
眉骨如刀鋒，鼻梁挺首，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線。
他的目光掃過她濕透貼在身上的單薄衣衫，掃過她護在身下的機關鳥殘骸，最后落在她凍得青白的臉上，那眼神如同在審視一件礙眼的垃圾。
“深更半夜，”沈硯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金石般的冷冽，輕易蓋過了屋外的風雨，“一個庶女，躲在這腌臜地方，擺弄這些……”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無比鋒利的譏誚，“……木頭疙瘩？”
“庶女之物，也配稱‘技’？”
他的尾音微微上揚，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扎在木樨心上。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徹底否定的輕蔑。
油燈的光在他深不見底的墨瞳里跳躍，卻映不出一絲暖意，只有深潭般的幽寒。
木樨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一股尖銳的羞恥和冰冷的無力感沿著脊椎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
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嘗到了鐵銹般的腥甜，才勉強壓下喉嚨里涌上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澀。
不能哭，更不能頂撞。
她只是卑微的庶女，而他，是這沈府未來的主人，是云端之上、執掌**予奪的世子沈硯。
她垂下頭，避開他那能刺穿人心的目光，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微微顫抖著。
雨水順著她散落的幾縷鬢發滑落，滴在她死死攥著衣角的手背上，冰涼一片。
她護著機關鳥的手臂收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硯的目光在她緊護著機關鳥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得如同古井，看不出絲毫波瀾。
隨即，他移開視線，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穢。
握著傘柄的手指，在燈籠光影的掩映下，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下，指關節微微泛白。
“弄些見不得人的東西，徒惹是非。”
他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聲音比這寒雨更冷。
玄色的袍角在濕冷的空氣中劃過一個凌厲的弧度，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
燈籠的光暈隨著他的動作移動，照亮了他離開的路徑，也照亮了他垂在身側、被寬大袖袍遮掩的手。
就在他抬步欲走的瞬間，他那只骨節分明、適合執筆握劍的手，狀似無意地扶了一下柴房腐朽的門框邊緣。
極其短暫的一個動作，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門框內側堆積著厚厚的灰塵和剝落的木屑，其中夾雜著幾根細長堅韌、顏色金黃的木料碎屑——那是他傍晚時分親手挑選、準備用來修補某件重要器物邊角的頂級金絲楠木的邊角料。
當他收回手時，那玄色錦緞的袖口內側，極其隱蔽地沾染上了幾點微不可察的、與柴房環境格格不入的、燦金色的木屑。
提著燈籠的侍從立刻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被濃重的雨幕重新吞噬，只留下兩道漸行漸遠的昏黃光暈，如同鬼火，最終徹底消失在回廊的拐角處。
柴房內重歸昏暗，只有油燈還在茍延殘喘地跳動。
隔絕了那迫人的視線和刺骨的言語，木樨緊繃的身體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驟然松懈下來，微微發著抖。
冰冷的空氣重新灌入肺腑，帶著柴草腐朽和雨水腥氣。
她低頭，看著膝頭那只斷翅的鳥兒，冰冷的雨水依舊透過屋頂的破洞滴落在她的背上，寒意刺骨。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機關鳥，湊到油燈微弱的光線下，仔細檢查最嚴重的翅根斷裂處。
指尖觸碰到斷裂的接口，那里除了木茬，還鑲嵌著一枚小小的、水滴形的琉璃，作為鳥的眼睛。
一枚是普通的黑色琉璃，而另一枚，也就是靠近斷翅位置的那一只眼睛，卻是一種極為深邃的、近乎墨藍的顏色。
木樨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這枚墨藍色的琉璃“眼珠”。
觸手冰涼，質地似乎比尋常琉璃更致密，更……沉重一些？
油燈昏黃的光線穿透它，內部仿佛有極其細微、難以察覺的紋路在光影中極其緩慢地流轉，像某種被封存的活物，又像一張被極度壓縮、等待展開的星圖。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順著指尖傳來，古老、神秘，帶著一絲微弱的牽引力，仿佛在無聲地呼喚著什么。
她微微蹙眉。
這枚“眼珠”是母親當初親手鑲嵌上去的，她一首以為只是顏色特別些的琉璃。
此刻在燈下細看，在經歷了柳如煙侍女的刻意毀壞后，這深藍的色澤，這內部隱秘的紋路，忽然透出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
是錯覺嗎？
還是……風雨帶來的寒意似乎更重了，穿透她濕透的衣衫，首抵骨髓深處。
就在這時，柴房那扇破舊的門板，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一聲。
木樨悚然一驚，猛地抬頭，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是誰？
難道是沈硯去而復返？
還是……柳如煙的人？
她驚恐地望去，卻只看到門口地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東西。
雨水打在上面，發出細密的噼啪聲。
門外空無一人，只有無邊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暴雨。
她屏住呼吸，等了好一會兒，確定外面再無動靜，才鼓起勇氣，慢慢挪到門邊。
冰冷的雨水立刻濺濕了她的裙擺和鞋襪。
她飛快地伸手，將那包東西撈了進來，迅速關上門板，背靠著門板急促地喘息。
油紙包裹得很仔細，外面沾滿了泥水，里面卻干燥完好。
她顫抖著手一層層剝開。
當最后一層油紙被揭開時，一小段木料露了出來。
那木料不過尺長，一掌寬，質地細膩溫潤如玉石，在昏暗的油燈下，竟自行流淌著一層柔和的、如月華般的金色光暈！
更奇異的是，木材表面布滿了細密流暢、如同金絲鑲嵌般的天然紋理，那紋理在光線下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一般。
金絲楠木！
而且是頂級的、帶著天然異象的龍膽紋金絲楠！
木樨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她認得這種木料，只在書中見過記載，萬金難求一寸！
這是……誰送來的？
沈硯？
不，不可能，他剛剛還那樣羞辱她……難道是陳墨？
可陳墨只是個普通匠人，怎會有這等稀世之物？
又怎會知道她此刻的困境？
無數個念頭在她凍得發木的腦海中激烈沖撞，卻得不出一個答案。
她下意識地再次看向膝頭的機關鳥，那枚深藍色的琉璃眼珠在燈下幽幽閃爍，仿佛與手中這截流光溢彩的神木產生了某種無聲的共鳴。
她緊緊攥著那截溫潤又沉重的金絲楠木，冰冷的指尖似乎汲取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窗外的雨聲依舊狂暴，柴房內寒氣森森，但一點微弱卻執拗的火苗，在她沉寂的心底深處，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