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傾瀉而下。
林印下意識地攏了攏藏青色西裝外套的領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提案文件的邊緣。
紙頁己經被翻得微微卷邊,密密麻麻的數據像螞蟻般爬滿每一頁,但她還是忍不住又檢查了一遍財務模型的最后一頁——這個價值三億的并購案若能順利通過,她就能提前結束實習期,正式成為盛元投行最年輕的分析師。
落地窗外,***的玻璃幕墻將夕陽折射成碎金,在會議室的實木長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印垂眼看了看腕表,距離會議開始還有五分鐘。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比平時快了一拍,指甲上淡粉色的甲油己經有些剝落。
"創想的代表到了。
"前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林印條件反射地挺首了背脊,將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后。
這個動作讓她聞到自己手腕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這是她今早特意挑選的,清新而不張揚,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門被推開的那一刻,林印的鋼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黑色的墨水暈染開來,像一滴猝不及防的眼淚,在財務數據的海洋里格外刺眼。
程翊剪短了頭發,深灰色的西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襯衫的領口系得一絲不茍。
他比三年前更高了,眉眼間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下頜線條更加分明,卻仍帶著那股讓人無法忽視的銳利。
他的右手無名指上干干凈凈,左手提著公文包,手腕上戴著一塊低調的機械表——不是她記憶中那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在落到她身上的瞬間驟然頓住。
林印看見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呼之欲出的話語。
"這位是林印,負責本次并購案的財務模型分析。
"總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印機械地站起身,感覺膝蓋有些發軟。
她伸手遞過文件夾,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燈光下顯得過分蒼白。
程翊接過文件時,他們的指尖短暫相觸。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
這雙手曾經在高三的晚自習上,為她演算過無數道數學題;也曾在畢業典禮那天,小心翼翼地拂去她肩上的銀杏葉。
"我們是不是..."他的聲音比記憶中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林印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味——他什么時候開始抽煙的?
"程總認錯人了。
"她搶先打斷,唇角揚起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指甲卻深深陷入掌心。
疼痛讓她維持住了面上的平靜,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襯衫己經被冷汗浸濕了一小片。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林印的余光瞥見他西裝內袋露出的半截銀杏書簽——金線繡邊的葉片邊緣,還留著當年她不小心滴上的蠟淚。
那是高三最后一個學期,她熬了三個晚上做出來的畢業禮物。
書簽的葉脈上,她用極細的鋼筆寫了一句詩:"銀杏不落,故人不散。
"而他竟然還留著。
會議室的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熟悉的剪影。
林印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總愛在午休時趴在課桌上小憩,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那時她常常假裝看書,實則偷偷數他的睫毛。
"林小姐?
可以開始了嗎?
"總監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投影儀。
屏幕亮起的瞬間,她看見程翊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身上,深沉而克制,像是穿過漫長的時光,終于找到了遺落己久的珍寶。
林印清了清嗓子,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數據上。
然而當她念出第一組數字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微發抖。
會議室里的空調似乎開得更低了,冷風拂過后頸,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栗。
但奇怪的是,她感覺胸口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溫暖而酸澀,像是一顆被遺忘在冬天的種子,突然感受到了春天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