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味兒鉆鼻子，濃得化不開，混著那點兒似是而非的檀香，聞著就讓人心里發堵。

孝賢皇后的意識像是泡在溫水里，忽沉忽浮，耳邊總有個滴答、滴答的聲音，不緊不慢，敲得人心煩。

她費力地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如同灌了鉛。

不對，這不對勁兒。

她記得自己是在東陵的地宮里頭安歇的，雖說帝王情分薄，但富察氏的赫赫榮光，她的陵寢斷不會如此簡陋，更不會有這么一股子刺鼻的草藥味兒。

“咳咳……”一聲虛弱的咳嗽從不遠處傳來，不是她的聲音。

孝賢皇后心里咯噔一下。

誰在咳嗽？

這寢殿里還有旁人？

她猛地攢起一股勁兒，意識像是沖破了一層薄薄的膜，驟然清醒過來——然后，她就看見自己了。

明**的鸞鳳和鳴帳幔低垂，金線繡的鳳凰尾羽拖在青石板地上。

雕花紫檀木的鳳榻上，躺著個面色慘白的女子，鬢發散亂，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呼吸微弱得像是隨時都會斷了。

那張臉，分明就是鏡子里的自己！

可那眉眼間的怯懦和病氣，絕不是她富察·容音會有的！

她是誰？！

“素練，去瞧瞧御醫把藥熬好了沒有?！?br>
榻上的女子又咳了幾聲，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委屈。

孝賢皇后的目光“唰”地一下釘在旁邊侍立的宮女身上。

素練？

那確實是她的陪嫁大宮女素練，眉眼依稀有幾分像，可眼神里的驚慌失措和那股子沉不住氣的小家子氣，跟她記憶里那個沉穩干練的素練判若兩人！

素練趕緊屈了屈膝，眼圈兒紅紅的：“娘娘您再忍忍，御醫說這藥得慢火細熬才管用。

可皇上……皇上都三天沒來了。”

她說著，聲音就帶了哭腔，“昨兒個也就坐了片刻就走了，連您床頭新貢的東珠都沒瞧上一眼?！?br>
皇后？

娘娘？

皇上？

孝賢皇后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她不是應該在東陵地宮嗎？

她分明記得自己是病逝于南巡途中，乾隆爺悲痛欲絕，追封謚號“孝賢”，賜葬勝水峪……這些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怎么會……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她像是一縷輕煙，一縷孤魂，飄在這華麗卻陌生的寢殿里，眼睜睜看著“自己”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聽著一個冒牌貨素練哭訴皇帝的冷淡。

不對！

這不是她的素練，也不是她的皇帝！

她的弘歷，就算是在她病重時偶有疏忽，也絕不會讓底下人這般怠慢中宮！

更何況，她富察·容音執掌后宮十數載，何時需要靠爭風吃醋來維持圣寵？

何時會病得這般形銷骨立，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

除非……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像是毒蛇一樣鉆進她的腦子里。

她猛然想起自己病逝前那場高燒，燒得她神志不清的時候，似乎有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在眼前閃過——那不是她的生平，而是另一個“富察皇后”的故事。

一個叫做“瑯嬅”的，愚蠢、懦弱、被所有人算計，最后落得個被丈夫厭棄、兒女夭折、家族蒙羞的悲慘下場的，笑話一樣的皇后！

那個故事里，有個叫如懿的偽善繼后，有個扮豬吃老虎的海常在，還有她這個“瑯嬅”，明明占盡了天時地利，卻硬生生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爛，成了后世笑柄！

“不……不可能……”孝賢皇后的意識劇烈地波動起來，周圍的景物像是水波一樣蕩漾。

她富察·容音是誰？

她是康熙帝親自看中的孫媳婦，是雍正帝親指的寶親王嫡福晉，是乾隆帝原配正妻，是為大清誕育兩位嫡子、深受朝野敬重的孝賢純皇后！

她的智慧，她的手段，她的氣度，怎么可能被寫成那般蠢笨不堪的模樣？！

“娘娘，您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素練見榻上的人呼吸急促起來，連忙上前想扶。

榻上的富察瑯嬅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也算得上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卻盛滿了惶恐和不安：“素練，皇上……皇上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就因為我罰了慎嬪禁足？”

“娘娘您息怒，慎嬪只是個貴人，怎配讓您動氣。”

素練連忙安慰，語氣卻沒什么底氣，“定是皇上政務繁忙，等您病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是嗎？”

富察瑯嬅喃喃自語，眼神飄向窗外，聲音低得像夢囈，“可我聽說，昨兒晚上，皇上宿在了延禧宮……青櫻妹妹那兒。”

“轟！”

孝賢皇后只覺得一股怒火首沖頭頂！

愚蠢！

真是愚蠢至極！

身為中宮皇后，母儀天下，竟然為了一個男人晚上去了哪個妃嬪宮里這般小事自怨自艾？

竟然對一個處處透著野心的青櫻掉以輕心？

竟然被一個小小的貴人幾句話就氣得動了胎氣（她記得故事里瑯嬅這次生病似乎就與此有關）？

這哪里是富察氏的女兒？

這分明就是個被寵壞了的無知閨閣女子！

把這么一副好牌打得稀爛，簡首是丟盡了富察氏列祖列宗的臉！

孝賢皇后氣得渾身發抖——如果她現在還有身體的話。

她死死“盯”著榻上那個垂淚的女人，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憤怒涌上心頭。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富察氏的榮耀被如此玷污，不能看著“自己”走向那樣凄慘的結局！

東珠冠冕，明黃禮服，執掌鳳印，母儀天下……這些不僅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富察家的女兒，就該有富察家的風骨和氣度！

“滴答……滴答……”鎏金銅漏里的水珠仍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