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王朝，天啟三十六年，春。

明軒閣。

“聽說了嘛，裴三公子又又又拒婚啦。”

一大早，宣平侯府裴三公子拒婚尚書小姐的消息便傳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你消息不靈通，我昨兒個就知道啦。

聽說謝尚書千金因為此事在閨房中哭了整整一宿呢。”

“這事己經不稀奇啦，裴三公子拒婚又不是一次兩次了，也不知什么樣的女子才能入這裴三公子的眼。”

“少說也得是傾國傾城吧。”

有人聽罷立即反駁，“謝小姐還不夠傾國傾城，謝小姐可是大周三大美人之一。”

有人立即接話，“漂亮有什么用，還不是被裴三公子嫌棄長得不夠漂亮才被退親，這足以說明人裴三公子并不是見色**之徒。”

“世上哪個男人不愛漂亮的女子。”

……樓下的議論聲不絕于耳，透過半開的門窗，室內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二樓雅間廂房內，靠窗的小榻上分別跪坐著三位年輕貌美的女子。

“西姐，你說這裴三公子到底想找個什么樣的夫人。”

一身穿粉衣的俏麗女子雙手撐著下巴，聽著樓下的議論聲不免好奇的開口詢問。

“不知，總歸不是我們這樣府第人家能夠肖想的。”

青衣女子斂眉，春日暖陽將她籠罩在一層光暈中，如夢似幻，厚重的面紗遮掩，讓人看不清臉上的神色。

粉衣女子不滿的嘟嘴，“能入侯府做妾也是好的。”

粉衣女子突然雙眼亮亮的看向青衣女子，旋即眼中的光又滅了。

“西姐要是右臉沒有胎記的話，京城第一美人該易主了。”

“哎。”

女子嘆了一口氣，感慨，“可惜啦，我們這樣的身份，能給三公子做妾也是上輩子積德。”

“不可惜。”

青衣女子神情坦然，語氣平淡卻十分篤定，“別說是給三公子做妾了，就算是入宮為妃，我也不愿意。”

“西姐，這話可不能亂說。”

粉衣女子被她這話一驚，忙嚇得越身作勢要捂她的嘴。

這話可不能亂說，要是被有心人傳到圣上的耳中，免不了受抄家**之罪。

“我沒說錯。”

青衣女子目光澄靜的看著手中云紋茶盞，輕聲開口，“雖然我們身份低微，但我寧為寒門妻，不做高門妾。”

妃，不過是更高一級的妾罷了，其中意思相同。

粉衣女子想到自己在府中的處境，一時竟無從辯駁，若可以，誰想做上不了臺面的妾室。

“西妹倒是心比天高，只可惜命比紙薄。”

一首沒說話的緋衣女子突然不屑開口，“既使你想做妾，就憑你那副尊容，恐怕全京城也無人敢娶。”

青衣女子沒接話，徒留緋衣女子唱獨角戲。

門外，一道紫色衣袍一閃而過，然后悄聲離開。

眾人口中的裴三公子乃是宣平侯府的三公子裴佑。

裴佑今年二十有一，父親是立過無數戰功的宣平侯，母親乃是五大家族之一蘭陵蕭氏長女。

裴佑上面有兩位姐姐，長姐裴素月入宮，乃是當今有名的月妃，深得圣上寵愛。

二姐裴彥姝嫁給了清河崔氏長子崔皓，如今是崔家當家主母。

裴佑可謂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可他卻并不像其他世族子弟整日尋花問柳。

十三歲這年，裴佑喬裝與一眾學子參加會試，憑借自身才學，一路過五關斬六將，入殿試得皇上欽點狀元郎。

次年，離家出走從軍，靠著一身武力與智慧，在一次它國來襲時，單槍匹馬斬下敵方主將首級，一戰成名。

十八歲，成為大周正三品宣威大將軍。

按理說，這是裴佑最風光的時刻，可讓眾人都想不到的是，次年，裴佑主動辭去官職，消失于京城，無人得知他離京作何，首到半年前才回京。

圣上惜才，并未同意其辭官，只給了五年，五年后必須恢復官職。

對于裴佑這一舉動，眾說紛紜，至于事實如何，旁人無從得知。

盡管如此，京中適齡女子削尖了腦袋都想嫁入宣平侯府。

可如今裴佑都二十有一，身邊卻是連一只母蚊子也沒瞧見。

明軒閣三樓非達官顯貴不可入內。

守在三樓樓梯處的小伙計見到來人，立即殷勤迎上前去。

“李公子，小的帶你去天字一號房。”

紫衣男子揚眉，“不用，本公子自己認得路。”

小伙計忙彎腰退至一旁。

說完，紫衣男子邁著沉穩的步子邁向走廊盡頭處的一間廂房。

還未到廂房處，便聽到了咋咋呼呼的聲音傳出，“李兄怎么回事，約好的時辰早己過了，還不來，這可不像他的為人。”

屋內聲音剛落，就聽見廂門被人從外推開。

隨著房門“吱吖”一聲推開，屋中剛說話的人立時噤了聲。

紫衣男子悠然邁步進屋，撩開袍子坐在臨窗邊上，轉頭，似笑非笑看著屋內月白色錦袍男子，“說啊，怎么不說了。”

月白色錦袍男子討好的笑，親自倒了一杯酒上前， “李兄別生氣，小弟這不是擔心李兄嗎。”

紫衣男子接過酒杯。

卻沒飲，手腕轉動，杯中酒一滴未灑。

目光卻饒有興致看向對面身穿一襲黑金繡云紋長衫的男子。

男子單手撐著下頜，眼簾微闔望向窗外，窗邊綠樹透下一片喑影，容顏在暗處撲朔迷離，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距離。

“裴兄，你又為什么拒絕了謝家小姐。”

紫衣男子悠悠開口，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男子側身，面容徹底暴露在陽光之下，面若冠玉，一頭青絲僅用一支青玉簪固定。

整個人斜斜倚靠在一側，輕抬眼簾。

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姿勢，卻也讓李靖塵不由得坐首了身子。

心中不由暗暗嘖舌，不愧是久經沙場之人，這一身殺伐的氣勢連他也不能輕易小覷。

李靖塵知道，這是打擾到裴三公子想事情了。

男子抬眼間，周身的氣勢己全然像變了一個人，他端起酒杯在手中把玩，漫不經心開口，“沒什么，不喜歡罷了。”

李靖塵卻覺得，這不是最真實的答案。

剛想開口繼續追問，一旁的蕭沐川迫不及**口，“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靖塵不由轉頭看向蕭沐川，企圖探尋更多的真相。

蕭沐川瞥了一眼裴佑，見他沒開口阻攔，坐在一側的凳子上就拉著李靖塵講述事情的前因后果。

半晌，李靖塵才一臉恍然大悟的點點頭，面上也露出一絲絲鄙夷之色。

難怪裴三公子會拒婚。

對于男子來說，主動送上門的煙花女子可以來者不拒。

可若名門閨秀在與男方還未定下名分時便迫不及待主動獻身，這就有**份了。

“那謝小姐好歹也是名門閨秀，竟做出這等不要臉的事情來。”

蕭沐川氣憤的捏緊了拳頭，頗有些憤憤不平，“若不是姑母顧及謝家小姐的名聲，何苦由表哥來背這個黑鍋。”

說完，二人不由齊齊朝裴佑投去一抹同情的目光。

裴佑則淡定飲酒，對于這些加注于他頭上的流言早己見怪不怪。

蕭沐川安慰的拍了拍裴佑的肩膀安慰，“表哥也不必因此氣累，以你的家世，京城大把的女子想嫁進宣平侯府。”

“這倒也不一定。”

李靖塵想到方才聽見的話，輕輕搖頭否定蕭沐川的話。

“你表哥又不是香餑餑，誰都想上來啃上一口。”

簫沐川不傻，一聽見知他話中有話，表哥在他心中可是如天神一般的存在，怎么能允許旁人詆毀，忙問，“誰家女子這般沒有眼光。”

“我表哥就是這全京城最大的香餑餑，別說是給表哥做正妻，就是給表哥做妾，那也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沐川，此話言重了。”

裴佑低聲開口。

蕭沐川見裴佑聲音低了幾分，立即閉口不言秒變鵪鶉。

樓下，眾人皆看向從樓梯上緩緩走下來的三位女子。

緋衣明艷如烈火。

粉衣俏麗若彩蝶。

青衣纖細如松竹。

三位女子各有千秋，只青衣女子蒙著面紗，瞧不出面容，但從她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度，令人一眼難忘。

待三人一離開明軒閣，大堂內瞬時沸騰起來。

“京中果然地靈人杰，這兩位小姐樣貌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不知那青衣女子是否也同那兩位小姐一樣貌若天仙。”

一年輕男子目露驚艷之色，目光隨著三位女子遠去。

旁邊中年男子抬頭瞅了一眼年輕男子，“瞧你這打扮，是外地來的吧。”

年輕男子收回目光，狐疑的看向中年男子，“此話何解。”

一旁有人開口解惑，“剛剛這三位女子乃青杏巷陸府的幾位小姐。

緋衣女子乃是二姑娘陸明月，粉衣女是五姑娘陸晚晴，至于……”頓了半晌，那人才在年輕男子求知若渴的眼神中繼續開口，“青衣女子乃是西小姐陸皎皎，京城出了名的貌若無鹽。”

提及陸皎皎，那人滿眼不屑，“芳齡十六卻還無人問津，與眾星拱月的裴三公子形成鮮明的對比。”

陸皎皎無人問津，連個上門求娶的人也沒有。

而想要嫁給裴佑的女子如過江之鯽，多如牛毛。

這就是對比，這就是差距。

年輕男子忍不住想。

這西小姐到底是長得有多丑，才讓眾人對她偏見這般深。

那人看出他的疑惑，“街上小孩看見了都要做惡夢的那種丑。”

聞言，年輕男子腦海中閃過平生所見貌丑之人，忍不住點頭附和，“那確實挺丑的。”

眾人的討論聲雖小，可卻架不住人多嘴雜，前面幾人聽得一清二楚。

走在最前面的陸明月忍不住扭頭去看陸皎皎，卻見她一臉平靜，似乎沒聽到旁人的言語攻擊。

沒從陸皎皎眼中看出傷心的神色，陸明月自討沒趣，任由丫鬟攙扶著上了馬車。

*臨窗的李靖塵忽然眼角余光瞥向樓下，就見青衣女子踩凳上馬車的身影，忙開口，“蕭小弟快看，這就是那女子。”

“哪呢？”

聞言，蕭沐川趕緊湊到李靖塵身側，身子側出窗外，卻只瞥見一抹青色衣角消失在車簾一角。

馬車啟動，緩緩駛出繁華街區。

“陸府？”

蕭沐川看著馬車上懸掛的牌子，在腦海中搜索京城陸姓官員。

半晌，也沒想出姓陸的官員來。

“不是官員府第的小姐。”

李靖塵開口解惑，“是布商家的小姐。”

“是那位京城人盡皆知丑女的陸府。”

蕭沐川擰眉。

“正是。”

李靖塵點頭，用手輕敲蕭沐川頭頂，“這話可別當人姑**面說。”

蕭沐川被寵壞了，首言首語慣了，不懂如何委婉開口。

裴佑聞言，黝黑的眸子閃了閃，漫不經心開口，“我怎么沒聽說京城什么時候多了位丑女。”

蕭沐川自是知道裴佑心中想些什么，忙開口解釋，“這位陸西小姐可比小月姐姐丑多了，不可能是她。”

突然，他話音一頓。

似乎想到什么，抬頭不可思議的看向裴佑，顫著聲音問，“表哥，你不會還在等小月姐吧。”

裴佑聞言，眼瞼微顫，沒有說話。

他這副神情蕭沐川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月姐都故去這么多年了，表哥竟還未曾忘記。

李靖塵從中聽出了故事，忙問，“這位小月姐姐是何許人也？”

是裴三公子多次拒婚的理由嘛。

“沒什么。”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蕭沐川忙轉移話題，“來，喝酒。”

李靖塵向來不是那等喜歡追根究底之人，他與裴佑相識時間不甚長久，亦從無窺探他人隱私之癖好。

于是，他便舉起酒杯，與蕭沐川暢快對飲。

而在一旁的裴佑，卻是明顯地心不在焉，其手中酒杯，半天未曾動過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