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曦第一百零一次看表時，咖啡廳的門被推開了。

她抬頭，期待看到一個滿頭大汗、連連道歉的相親對象，卻對上了一雙五年未見卻刻骨銘心的眼睛。

葉煜澤。

他穿著深灰色風衣，肩頭還帶著雨水，整個人像從她夢里走出來的一樣。

那雙桃花眼依然漂亮得讓人心顫，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下頜線條更加鋒利了。

宋曦的手指無意識地掐進掌心，疼痛提醒她這不是幻覺。

五年前那個雨夜，他留下一句"別等我了"就消失得干干凈凈，現在又憑什么這樣若無其事地出現？

"等人？

"葉煜澤在她桌前站定，聲音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弦音。

宋曦強迫自己扯出一個微笑："相親，對方遲到了西十分鐘。

"她故意咬重"相親"兩個字，滿意地看到葉煜澤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巧了，我也是。

"葉煜澤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從風衣口袋掏出一張照片推到她面前——正是宋曦媽媽上周硬塞給她的那張生活照。

宋曦的大腦空白了一秒。

"你...你就是林阿姨介紹的...""葉醫生。

"他唇角微揚，"看來我們都被騙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敲打著玻璃像是某種急促的暗號。

宋曦突然想起五年前那個同樣大雨的夜晚，她站在葉煜澤公寓樓下等了整整六個小時，首到渾身濕透，也沒等到他回來解釋為什么突然辭去醫院工作，為什么要分手。

"我去趟洗手間。

"宋曦抓起手機落荒而逃。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得像鬼。

宋曦擰開水龍頭，冷水沖刷著手腕，卻沖不掉腦海里葉煜澤的樣子。

五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這個人，可僅僅一個照面，所有被時間塵封的記憶都鮮活起來——他吻她時微顫的睫毛，他做手術前緊張時轉筆的小動作，他抱著她說"曦曦，我這輩子就栽你手里了"時滾燙的呼吸。

手機震動起來，是媽媽發來的微信：”見到葉醫生了嗎？

人家可是市中心醫院最年輕的心外科主任，媽媽費了好大勁才...“宋曦關掉屏幕，深吸一口氣。

她不是當年那個為愛癡狂的小姑娘了，現在的她是出版社資深編輯，是相親市場上被貼上"大齡剩女"標簽的三十歲女人。

她可以體面地應對這場荒謬的重逢。

回到座位時，葉煜澤正在看她留在桌上的書稿——那是她最近負責的一本醫學專著。

"你還在做編輯。

"他說這話時沒有抬頭，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你還在不告而別。

"宋曦奪回書稿，聲音比想象中尖銳。

葉煜澤終于抬頭看她，眼神復雜得讓她心顫。

"宋曦，"他輕聲叫她的名字，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我們談談。

""談什么？

談你當年為什么一聲不響消失？

還是談這五年你去了哪里？

"宋曦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算了，葉煜澤，都過去了。

""過不去。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皺眉，"至少對我來說沒有。

"他的手掌還是那樣溫暖干燥，指腹有常年握手術刀留下的薄繭。

這個觸感讓宋曦鼻子一酸，她猛地抽回手："夠了！

你現在出現是想干什么？

良心發現了？

還是...""我生病了。

"葉煜澤平靜地打斷她。

宋曦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里。

"家族遺傳性心肌病，五年前確診的。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當時醫生說最多活十年，我不想拖累你。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宋曦盯著葉煜澤開合的嘴唇，無法理解這幾個簡單的漢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

她想起大學時葉煜澤總說自己心臟偶爾會刺痛，她每次都緊張兮兮地拉他去校醫院，他卻笑她小題大做。

"你...騙人。

"她聲音發顫。

葉煜澤從錢包里抽出一張折疊的診斷書推到她面前。

紙張己經泛黃，日期清清楚楚是五年前他們分手的那天。

宋曦的視線模糊了。

她想起那天葉煜澤蒼白的臉色，想起他反常地緊緊抱了她很久，想起他說"別等我了"時眼里的絕望。

原來那不是變心，而是..."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哽咽著問。

葉煜澤苦笑："告訴你然后呢？

看著你放棄大好前程陪我一起等死？

宋曦，你那時候才二十五歲，應該...""應該什么？

"宋曦猛地站起來，咖啡杯被撞翻，褐色的液體在診斷書上洇開，"應該像個傻子一樣以為被拋棄了五年？

應該每晚哭著睡著第二天還要假裝沒事？

葉煜澤，你憑什么替我做決定！

"咖啡廳里其他顧客紛紛側目。

葉煜澤站起來想拉她，卻被她躲開。

"我現在控制得很好，新藥效果不錯。

"他聲音很輕，"我只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宋曦想笑，眼淚卻先掉下來。

多諷刺啊，這個男人五年前為了不拖累她選擇離開，五年后又因為放不下她而出現。

而她呢？

她花了五年時間恨他，結果恨錯了人。

"如果今天不是這場可笑的相親，你打算什么時候看看我？

等我結婚生子？

還是等你..."她說不下去了。

葉煜澤的眼神黯了黯："我沒想過會遇見你。

林阿姨只說了對方姓宋，三十歲，在出版社工作。

"他自嘲地笑了笑，"全上海符合這個條件的至少有幾百人，我沒想到...""命運弄人？

"宋曦冷笑，"葉煜澤，你什么時候開始信命了？

""從我發現無論如何都忘不掉你開始。

"他首視她的眼睛，"這五年，我去了德國進修，參與了新藥研發，做了所有能延長生命的事。

但每次閉上眼睛，看到的還是你。

"宋曦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像是要替對面這個男人的心臟完成它該有的工作。

她應該憤怒的，應該把咖啡潑在他臉上然后瀟灑離開，可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站在原地，貪婪地看著這張日思夜想了五年的臉。

"所以呢？

你現在出現是想重蹈覆轍？

"她艱難地問。

葉煜澤的手微微發抖。

他慢慢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個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吞下。

"我只是想告訴你真相。

"他聲音有些喘，"至于之后...你有權選擇離開。

"宋曦看著他發白的嘴唇，突然意識到什么："你現在不舒服？

""沒事，**病。

"葉煜澤勉強笑了笑，額頭卻滲出冷汗。

五年前的宋曦可能會被嚇哭，但三十歲的宋曦己經學會了冷靜。

她迅速繞到他身邊，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掏出手機："我叫救護車。

""不用..."葉煜澤想阻止她，卻突然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前栽去。

宋曦用盡全力撐住他下滑的身體，心跳快得幾乎要沖出胸腔。

"葉煜澤！

看著我！

呼吸，跟著我呼吸！

"她顫抖著拍打他的臉，想起大學急救課上他教過的方法。

葉煜澤的眼睛半閉著，右手無意識地抓緊胸口的衣服。

宋曦摸到他口袋里的車鑰匙，當機立斷架起他往外走。

"堅持住，我送你去醫院。

"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次你別想再甩開我，葉煜澤，你聽見沒有！

"雨水打在他們身上，冰冷刺骨。

葉煜澤的重量幾乎壓垮她，但宋曦咬緊牙關一步步挪向停車場。

五年前他選擇獨自承擔一切，五年后她終于有機會告訴他：愛從來不是負擔，而是兩個人共同面對命運的勇氣。

在瓢潑大雨中，宋曦恍惚看見大學時代的葉煜澤笑著朝她跑來，白大褂被風吹起一角。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未來很長，長到可以浪費，可以揮霍。

而現在她終于明白，有些人，有些愛，即使只有一天，也值得緊緊抓住不放。

"這次換我等你。

"她把葉煜澤塞進后座，擦掉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液體，"不管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