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至少我的記憶是這么告訴我的。

那輛失控的紅色卡車，擋風玻璃上瘋狂搖擺的雨刷，司機扭曲的臉，還有骨頭碎裂的脆響——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正午的陽光灼燒視網膜。

可此刻我坐在“晨光”咖啡館的藤椅上，指尖捏著的方糖正墜入拿鐵，漾開的漣漪里浮著六月的陽光。

“先生，您的藍莓松餅。”

我猛地抬頭，撞上服務員小鹿般受驚的眼神。

這個扎著栗色馬尾的女孩，嘴角有顆小小的痣。

三天前——或者說在我被撞飛前的那個時間線里——她曾提醒我外套沾了咖啡漬。

“今天……是幾號？”

我的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6月1日呀。”

她困惑地眨著眼，“您不舒服嗎？”

6月1日。

本該是我交污染調查報告的死線日，而不是捧著松餅像個無事發生的閑人。

冷汗順著脊椎爬行，我翻開手機相冊：5月31日拍攝的工廠排污口，墨綠色毒液正滲入河床；郵箱里躺著主編凌晨兩點發的催稿郵件。

鐵證如山。

可死亡記憶更真實。

顱骨撞擊地面的悶響，血液從額角滑進眼窩的溫熱，還有最后視野里那輪懸在卡車頂上的太陽——邊緣帶著一圈詭異的七彩光暈，像昆蟲的復眼。

“叮——”手機在桌面震動。

未知號碼的短信幽靈般浮現：”第十二次了，你還沒發現規律嗎？

“血液瞬間凍結。

第二條接踵而至：”別問我是誰。

檢查外套內袋。

“我僵硬地摸向掛在椅背的卡其色夾克。

右手指尖探進內袋深處，觸到某種冰冷的硬物。

掏出來竟是個手掌大小的黑皮筆記本，封面沒有任何標識，邊角磨損得厲害，仿佛在無數個口袋里輾轉了半生。

翻開扉頁，血液轟然沖上頭頂。

潦草的字跡如刀刻入紙張：”第1次輪回 - 死于車禍（卡車）“”第2次輪回 - 死于心臟麻痹（會議室）“”第3次輪回 - ****（凌晨3：17）“……”第11次輪回 - 被守鐘人處決（喉骨碎裂）“翻到末頁，深紅的墨跡幾乎透穿紙背：”第12次輪回 - 最后的機會。

找到陸湮。

“筆記本從我指間滑脫，“啪”地砸在橡木地板上。

俯身去撿時，眼角余光掃到地磚縫隙里一點金屬冷光。

我摳出那枚硬幣大小的徽章——一只線條鋒利的飛蛾浮雕，雙翼展開成扭曲的“13”字樣。

“先生？”

服務員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剛才有位客人……留了這個給您。”

她遞來一張折疊的便簽紙。

展開后，凌厲的字跡劈面而來：”看窗外，但別看天空。

“我猛然轉頭。

落地窗外，盛夏的陽光潑灑在梧桐樹蔭下的人行道。

對面街燈柱旁，一個高瘦的男人斜倚著。

黑色連帽衫的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只能看見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抬起的左手隨意搭在燈柱上，露出的腕部戴著一塊造型奇特的表——表盤上沒有數字，只有十三個猩紅的刻度。

就在我視線鎖定的瞬間，他食指突然抬起，不偏不倚指向自己的左腕。

下一秒，他轉身融入人潮，黑色風衣下擺旋出利落的弧線，消失在街角。

“嗶——”咖啡館懸掛的電視突然切入緊急新聞。

女主播的聲音繃緊：“插播快訊！

城西區廢棄鐘表廠內發現一具男性**，死狀離奇……現場遺留物包括一個刻有飛蛾圖案的銀質懷表……”我霍然起身，打翻的咖啡在桌面肆意漫流，深褐色液體蜿蜒如血。

抓起濕漉漉的筆記本和那枚冰冷徽章，我沖出咖啡館大門。

熱浪裹挾著汽車尾氣撲面而來。

我站在人行道邊緣，心臟在肋骨下狂跳。

抬頭，視線失控地投向天空——正午的太陽懸在樓宇切割出的藍色幕布上。

但有什么不對。

那輪熾白光球邊緣，模糊的七彩光暈正無聲擴散，光暈中心……似乎有一只半闔的、布滿血絲的巨眼虛影。

手機在掌心最后一次震動。

屏幕上跳出最終判決：”記住：第13次日出時，**時之蛾的人將成為它。

“人行道信號燈由紅轉綠。

車流重新奔涌。

我低頭看著徽章上振翅欲飛的金屬蛾，指腹擦過冰冷的“13”刻痕。

筆記本沉甸甸地墜在口袋里，像一塊從墳墓里掘出的碑。

第十二次了。

而這一次，我要在日出前找到那個叫陸湮的男人，或者，找到埋葬他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