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斜斜掠過青瓦，在池塘里激起細密的漣漪。

施墨將茶盞擱在石桌上，看熱氣裊裊消散在**的空氣里。

朱漆立柱的風霜刻印如時光痕跡，總在這樣的雨天，將過往云煙牽回心頭。

指尖接住一滴雨，涼意竄上心頭。

謝言之最厭煩雨天，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偏偏與雨絲纏繞。

記憶里，謝言之倚在庭院外石獅子旁，蓬松的微卷的黑發被雨水浸得微微耷拉，垂落在黑色大衣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畫。

他垂眸盯著青石板水洼，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傘柄，銀質戒指泛著冷光。

賀仰清開車回家時瞥見這一幕，心中己了然。

果然，他看見施墨推門而出。

施墨眉眼間流轉著溫潤柔光，杏眼澄澈明凈，眼尾微挑，笑起來彎成月牙，眼底滿是包容與關切，像春日永不結冰的溪流。

唇畔常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如沾晨露的花瓣，令人不自覺想親近。

但一見到賀仰清，那笑意瞬間斂去，唇角抿成平首線，周身仿佛筑起無形結界。

賀仰清斜倚門框，骨節分明的手指轉著掛有La*u*u公仔的車鑰匙圈，金屬碰撞叮當作響。

他挑眉睨向施墨，桃花眼里帶著狡黠笑意，嘴角勾起的弧度痞氣十足，偏生五官清俊，將這玩世不恭襯得愈發肆意。

“喲，施大小姐藏得夠嚴實啊？”

他故意拉長尾音，突然湊近壓低聲音，“我都瞧見那位在巷子口來回溜達三趟了——怕不是等著和你演《西廂記》呢？”

搖頭晃腦，夸張捂心，“嘖嘖，見色忘友，我這老鄰居的心吶，碎成渣了。”

施墨垂眸輕笑，眼尾彎起裹著幾分了然，指尖慢條斯理撫平裙擺褶皺。

抬眼時像藏著狡黠貓兒，聲音溫溫柔柔卻暗藏鋒芒：“聽說昨兒賀少爺新手上路，這是發生什么事兒了，今兒才敢回來？”

頓了頓，歪頭看他驟然僵硬的神色，唇角笑意愈發漫不經心，“這會兒打趣別人前，不如先操心自己？”

臨走前輕拍他肩，“自求多福吧，賀少爺。”

賀仰清不急不慢轉身，單手插兜踱到她跟前，歪頭打量：“施大小姐這招‘以攻為守’用得妙啊——”尾音拖長，忽地伸手比出天平手勢，“不過我仔細掂量了下，你這‘金屋藏嬌’的事兒，可比我車這事嚴重多了！”

賀仰清壓低聲音笑得不懷好意“要是讓周阿姨知道，你約會的時間可能都要被拿來做思想教育工作了哦。”

施墨輕嗤，眼皮未抬，指尖漫不經心卷著發梢，轉身便走。

身后喋喋不休，她只揮手，聲音淡得像摻水的茶：“你再聒噪，我就去跟付阿姨說，你**里藏的那輛改裝車怎么回事。”

話音落，身后驟然死寂。

她唇角微不可察一彎，高跟鞋聲清脆從容。

……風裹雨絲撲進亭子，施墨攏緊披肩。

回憶中竟有賀仰清一席之地。

手機屏幕在石桌亮起——謝言之生日提醒。

系統固執重復著，如同她無法刪除的記憶，混沌而不真實。

還記得兩年前雨夜，謝言之最后說：“或許我們都在等對方先放手。”

聲音被雨揉碎，小卷毛凝著水珠，深褐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緒。

她清楚彼此享受這若即若離的拉扯與悸動，更明白這不過是兩株藤蔓偶然纏繞，終將在陽光下各自生長。

池塘錦鯉躍出，水花驚散倒影。

漣漪映出她泛青眼底，忽想起“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原來最痛非生離死別，而是心知肚明彼此并非真心相向，又盼其中是否有一絲真情。

“小姐，該收傘了。”

管家聲音傳來。

施墨起身，裙擺掃過石凳水珠。

遠處雨幕朦朧，恍惚間似見17歲的自己。

揉眼再看，只剩滿院碎雨敲打芭蕉聲。

了斷的未來，再無交集。

她摩挲傘柄，又想起謝言之那句話“施墨，我對你只是覺得恰巧合適，并沒有喜歡。”

風卷潮濕空氣掠過，將這句話吹散成無數鋒利碎片。

“我明白。”

她輕語，望著雨幕中記憶中謝言之微顫的肩膀，忽覺這場雨荒唐又諷刺。

他們像兩只受傷刺猬，笨拙想靠近取暖，終究抵不過骨子里的疏離。

所謂“合適”，不過是兩個寂寞靈魂的臨時停靠，如這雨中短暫屋檐，雨停，便各奔東西。

雨勢漸小，云縫漏出微光。

思緒拉回。

施墨將傘收了又撐，撐了又收，最終朝院門外走去。

積水倒映踟躕身影，而某個遙遠角落，或許有另一把傘，也在等待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