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眠!
每月的這一天,我都要負責把村辦企業的收支賬目核對整理分明,把每個人應得的數目變成詳細具體的數字,因為第二天是發工資的日子。
兩個小時前,我乘了一夜兩天的火車剛剛回來,盡管疲憊,但注定這是一個不眠之夜了。
這對于我根本不算什么,我本來就很享受在靜謐的夜色中做這樣或那樣的事,特別是在這火熱季節的夜晚,拼命歌唱的知了暫時停止了讓人煩躁不安的喧囂,草叢里活躍著的夏蟲帶著的羞澀帶著的迫切的求偶歡鳴此起彼伏細細傳來,一陣一陣涼爽夜風穿過洞開的門窗、慢慢拂去肌膚的粘膩……春秀的臉雖然還是拉的很長,但也不再嘮嘮抱怨,大兒子曉冬忙著出去約會女朋友了,二兒子曉夏呆在自己的臥室里不知在干些什么,小女兒佳佳寄宿在她上學的學生公寓里到周末才回來,這一切,讓我感覺到一些家的味道。
過了沒多大會,隔壁鄰居家的小孫子拿著一個大肚的瓶子神神秘秘的跑來,纏著曉夏帶他到庭院外面的草叢里去捉螢火蟲和剛剛鉆出地面的蟬去了。
我的妻子李春秀呆在客廳里,她蓬亂著卷曲的頭發斜倚在沙發上,手里織著件白色的什么東西,從她緊繃的嘴角和耷拉的眼角,還有時不時那一聲聲怨天尤人的拉長嘆息,不難知道她此刻的憤懣心情,這幾乎是她每天的固定表情。
我每次出門之前和回來之后,她都會用這種表情送我或者迎我,她無數次警告我,她很討厭我經常出門不在家,她說她有男人,她不想老這樣像個寡婦一樣守活寡,除非我也能像別人家的男人那樣每天至少每夜留在家里,并且不再因為一個電話或者一聲招呼就外出或者不回家,否則,她不敢保證她會對孩子們說我什么~~我的孩子們跟我疏遠己經很有一段日子了,即使我經常給他們帶回各種各樣稀奇昂貴的禮物,他們只對禮物表現出他們的熱情,“也許是我經常工作在外沒有時間好好陪伴照顧他們的緣故”,我一首這么安慰自己。
“你都給孩子們說了我什么?”
我忍不住問春秀,“說什么?
你該問問你自己,你心里有這個家嗎?
我看你肯定是在外面跟別的女人鬼混才老不回家!”
春秀總是這么不可理喻。
這樣的爭執只要我在家,幾乎隨時隨地都會發生,可我今天一點兒也不想跟她沖突,我有我今晚必須要完成的工作。
客廳的隔壁有間不大的儲藏室,我費了幾天功夫清理出來做了我的工作室兼臥室,我索性離開她到屬于我的小屋,在足有三米的畫案上擺開我的工作。
畫案上積了薄薄一層灰塵,我扯過一塊毛巾,使勁擦干一小塊可以伏案工作的地方,然后回到客廳,拿過一個暖瓶,泡上一杯濃茶,打開前邊的窗扇,之后搬過一把竹椅,按按發脹的太陽穴,坐下來,攤開賬冊,拉過算盤開始工作。
我喜歡一個人呆在這間小屋,這是我在這個家唯一可以安靜下來的空間。
屋里陳設很簡單,一張幾乎占據室內一半空間的大畫案,畫案正上方吊著六根長長的白熾燈管,不過,只有在我揮毫潑墨時才會全部打開,南面一扇大大的窗前掛著我喜愛的淡藍色窗簾,幾盆我鐘愛的花草錯落有致的占據窗前的木制花架~~仙人掌張牙舞爪,不可一世的虎皮蘭卓爾不群朝氣蓬勃,最高處一盆君子蘭名貴超然,,哦,還有一個精致極了的八棱花盂,被我特意置在畫案一角,一株纖弱秀雅如含羞少女的文竹亭亭玉立搖曳生姿。
東邊是一個特制的書櫥,上面一尊盈潤剔透的小小玉觀音靜默其上。
我的書櫥很大,分七格堆滿了我愛的圖書和資料,其中一大套上百本古今字畫精品薈萃,里邊收羅了各個時期個個朝代書法繪畫大家的墨寶拓貼是我的至愛,我不止一次沉醉在藝術的海洋里夜以繼日不能自拔。
最后的陳設就是西邊挨著墻一張窄窄的小床了,我經常夜半時分被靈感驅使或者潑墨或者狂草,也或者如饑似渴的讀書,為了不影響家人的休息,我常常就睡在這里。
小屋是我在這個家唯一不**擾的角落,我說的是夜半時分,尤其是這樣的夏夜,推開窗扇,繁星滿天或皓月當空,涼風清拂,舒展舒展久坐后僵硬的身體,活動活動脖頸,痛痛快快深呼吸幾口,繼續靜下來,用讀書學習創作來充盈我的靈魂,豐滿我的人生,這一份難得的愜意讓我流連忘返,樂此不疲。
我伏在案上,開始我今晚的工作。
可今天是怎么了,我竟然無法集中注意力,有一種很清晰但又抓不住的很不妙的預感,總感覺會有什么奇怪的事會突然發生,眼前的數字飄飄忽忽不知要落在什么地方,早己使用爛熟的算盤連最簡單的加減都無法繼續……我用涼水洗洗臉,又喝了幾大口濃到苦澀的茶水,試圖讓自己安穩下來,還是~~無濟于事!
索性停下來,隨便抽一本書在手,是一冊薄薄的佛經——我是一個虔誠的**信徒,最初是少林寺那天下聞名的少林功夫,后來就源于我在全國各地的旅行了。
那些年,我幾乎踏遍青山,莫高窟的綺麗瑰美,龍門石窟的壯觀浩大,塔爾寺的莊嚴肅穆……所有所有這些**智慧的經典讓我看到一份慈悲、博愛、寧靜超然和隱世,我久久震撼深深感動還有一份如聞天籟的共鳴,我情不自禁的跪下來膜拜敬仰,浮躁的靈魂似乎得到了警示般的凈化;我能用我手中的狼毫墨斗一氣呵成108個姿態各異、靈動飄逸的“佛”字,118個堅韌不拔,忍天下之能忍的“忍”字;128個桀驁不馴、御風狂舞的“龍”字;還有136個嘯傲山川、虎虎生威的“虎”字,盡管我己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但這并不妨礙我對藝術的癡情和狂熱!
每當騷動不安,一杯醇酒,一張大宣,一管狼毫,“忍”字犀利;“佛”是寬容;“龍”在狂舞;“虎”在咆哮;字字力透紙背,和著我的**奔涌而來、傾泄而出!
每當夜深人靜,夜不成寐,室內,焚一縷檀香悠悠漂浮,窗外,一彎月亮在墨色蓮花般的云朵中若隱若現,驀地,一縷莫名感動襲上心頭,讓人禁不住淚水橫溢——一碗散發著清香的濃墨潑出,手中幾支筆如精靈附體般同時起舞,破云穿月、游龍度鳳、意先筆后、胸中情懷躍然紙上,合著我將要燃燒的浪漫**、酣暢淋漓的釋放——很遺憾,我的妻子,我的兒女們沒有絲毫興趣,甚至連看一眼都不肯。
春秀是個目不識丁、**極強的女人,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我這個丈夫能像兒女一樣老老實實呆在她能看到的地方聽她的吩咐,最大的興趣是每天隨時隨地刻薄而惡毒的詛咒我的**器。
我的兩個兒子整天聽得最多的就是春秀對我的猜疑誹謗還有咒罵,對我是漠然而避之的。
我的女兒最小,她還在上學,不太有機會聽她母親的啰嗦,對我這個父親還有幾分親近,只是,看見筆墨紙硯,她就皺皺眉頭然后找個借口溜走。
當我埋頭在這空靈靜逸的佛經中時,我的心緒慢慢坦然安靜下來,至少,我想我可以順利完成今夜我必須要完成的工作了,以我的效率和速度,只要沒有干擾,時間不會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