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亂葬崗新翻開的泥地上，砸在腐草朽木上，砸在陸錦書那件早己濕透的蓑衣上，發出沉悶而令人窒息的聲響。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腐臭，混雜著泥土的腥氣，首往人鼻子里鉆。

西周漆黑一片，只有她手里那盞風燈，在狂風中倔強地亮著一小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眼前這一方被雨水沖刷得泥濘不堪的坑穴。

坑底，一具新棄的男尸仰面躺著，雨水沖刷著他青白腫脹的臉，五官模糊得幾乎難以辨認。

陸錦書蹲在坑邊，蓑衣上的水匯成一股股細流，滴落在**的衣襟上。

她毫不在意，探身下去，戴著薄薄鹿皮手套的手，沉穩地撥開尸身上濕透的粗布衣衫。

動作精準、利落，不帶一絲猶豫或畏怯，仿佛眼前并非猙獰的死物，而是一件需要仔細查勘的器物。

“致命傷在頸間?！?br>
她低聲自語，聲音在嘩嘩的雨聲中幾不可聞。

手指沿著**脖頸上一道深可見骨的銳器傷口邊緣按壓、探查。

皮肉翻卷，被雨水泡得發白，邊緣處隱隱透著一絲不尋常的青黑色。

她眉心微蹙，指尖稍稍用力，沿著傷口邊緣向內探去。

冰冷的皮肉觸感透過薄薄的鹿皮手套傳來。

忽然，她的指尖觸碰到一個堅硬、細小的異物，卡在喉管深處。

陸錦書眼神一凝，屏住呼吸，另一只手迅速摸出隨身攜帶的細長鑷子，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猙獰的傷口深處。

鑷尖在濕滑黏膩的喉管中輕輕撥弄、探尋。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低垂的額發流下，滑過臉頰，她卻渾然不覺，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細微的觸感上。

鑷子終于夾住了目標。

她手腕極其穩定地、緩緩地將異物向外牽引。

一點沾滿污血和黏液的東西，終于艱難地被取了出來，暴露在昏黃的風燈光暈下。

陸錦書用鑷子夾著它，湊近燈盞。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哨，不過小指指甲蓋大小，通體被血污覆蓋，但隱約可見其瑩潤的玉質。

她用另一只手的袖子，極其小心地抹去哨子表面黏稠的血污。

玉哨的輪廓漸漸清晰，上面似乎還刻著極細微的紋路。

就在玉哨被徹底擦亮的一剎那，陸錦書的手猛地一抖！

鑷子幾乎脫手。

那玉哨的形制，那上面熟悉的、蟠曲如虬的*龍紋飾……她絕不會認錯！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比這傾盆的冷雨更刺骨。

陸錦書瞳孔驟縮，死死盯著指尖這枚小小的玉哨，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怖的東西。

陸家！

這是陸家舊物！

怎么會出現在這無名男尸的喉嚨里？！

“頭兒！”

一聲焦急的呼喊穿透雨幕。

陸錦書猛地回神，下意識地一握拳，將那枚冰涼刺骨的玉哨緊緊攥在手心，尖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迅速將鑷子收回袖中，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己恢復成平日的冷肅，抬頭看向深一腳淺一腳跑過來的年輕捕快小伍。

“何事？”

“府衙……府衙急令！”

小伍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雨水糊了滿臉，“刑部、大理寺聯合下令，讓您立刻放下手頭所有案子，回府衙待命！

說是……說是裴侍郎親自過問的！”

裴侍郎。

這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陸錦書的耳膜。

裴湛！

又是他！

她攥著玉哨的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與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