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年，三月十九，凌晨。

京師，紫禁城北，萬歲山。

后世人稱，煤山。

天色將明未明，一線死灰色的光，艱難地從東方天際掙扎出來，卻被濃重的烽煙與陰云絞得粉碎。

山腰一株老槐樹，枝杈虬結，歪斜地伸向天空，宛如一只絕望的手。

樹下，大明**皇帝朱由檢，身著藍色龍袍，左腳**，右腳蹬著一只紅鞋。

他將一條三尺白綾系在頸間，又將另一端甩上粗壯的樹干。

風聲嗚咽，夾雜著城內隱約的廝殺與哭嚎。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南方那片巍峨的宮闕，眼中再無半分神采，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片刻，他猛地一蹬腳下青石，身體懸空。

三尺白綾瞬間繃緊，深深勒入血肉。

這位夙興夜寐、勤勉十七載的帝國君主，用生命中最后的氣力，為自己兩百七十六年的江山社稷，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句號。

世界，就此陷入無邊的黑暗。

……“殿下。

殿下，快醒醒。”

一個蒼老而顫抖的聲音，將定王朱慈炯從混沌的夢中拽了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寢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幾支殘燭在角落里搖曳，將人影拉得歪斜詭異。

眼前是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那張布滿淚痕與驚惶的老臉。

“王伴伴？”

朱慈炯**眼睛，睡意未消。

他今年不過十二歲，尚不知大禍臨頭。

“殿下，快起來。

流寇……流寇進城了。”

王承恩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流寇。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朱慈炯的腦中炸響。

他剎那間清醒過來，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雖是孩童，卻也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么。

父皇為此焦頭爛額，朝堂為此爭吵不休，邊關的軍報，如同雪片一般飛入紫禁城，每一封，都代表著山河破碎。

“父皇呢？

父皇在哪里？”

朱慈炯一把抓住王承恩的衣袖，聲音里帶著孩童的哭腔。

王承恩渾身一顫，老淚縱橫，竟是說不出話來，只是拼命地搖頭。

不用再問了。

朱慈炯的心，瞬間沉入冰冷的深淵。

宮外，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的銳響、以及闖軍士卒那粗野的狂笑聲，己經清晰可聞，仿佛就在一墻之隔。

往日里莊嚴肅穆的紫禁城，此刻己淪為人間煉獄。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與焦糊味，嗆得人幾欲作嘔。

“殿下，快隨老奴走。”

王承恩拉起朱慈炯冰冷的小手，將他拽下床榻，胡亂地替他套上一件外衣。

“我們去哪兒？”

“去見皇后娘娘。

快。”

寢殿的大門被猛地撞開，幾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個個面如土色。

“王公公，不好了。

坤寧宮那邊……皇后娘娘她……她己經自盡了。”

王承恩如遭雷擊，踉蹌著后退兩步，靠在廊柱上，目光呆滯。

他喃喃道：“完了……全完了……”朱慈炯呆立當場，腦中一片空白。

母后……也走了？

那個平日里最是溫婉慈愛的身影，那個會親手為他縫制衣衫、教他讀書寫字的母親，就這么沒了。

巨大的悲慟與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砰。”

殿門被一股巨力從外踹開，木屑紛飛。

幾個身著破爛鴛鴦戰襖，手持利刃的闖軍士卒一擁而入，他們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暴戾的光芒，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殿內的一切。

“哈哈，這兒還藏著個細皮嫩肉的小崽子。”

為首的一個獨眼壯漢獰笑著，目光落在了朱慈炯身上。

王承恩下意識地將朱慈炯護在身后，色厲內荏地喝道：“大膽。

此乃定王殿下，爾等還不下跪。”

獨眼壯漢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加張狂的笑聲：“定王？

如今只有定安公，沒有定王。

大順皇帝有旨，封這小子為定安公，好生養著。

來人，帶走。”

兩個士卒如狼似虎地撲上前來，一把推開年邁的王承恩。

王承恩一頭撞在桌角，額上頓時鮮血首流。

“王伴伴。”

朱慈炯驚叫一聲，卻被一只鐵鉗般的大手抓住胳膊，粗暴地向外拖去。

“殿下。

殿下你定要活下去……”王承恩倒在地上，伸出手，徒勞地抓向空氣，聲音很快便被淹沒在嘈雜的腳步聲中。

朱慈炯被拖拽著，穿過一重又一重熟悉的宮闕。

這里是乾清宮，父皇日夜批閱奏章的地方。

如今，殿門的包金銅釘被撬走，窗欞被人砸碎，殿內一片狼藉，御案翻倒在地，奏折與文書被踩踏得不成樣子，上面沾滿了泥印和血污。

這里是交泰殿，存放著象征皇權的二十五寶璽。

此刻，殿門大開，幾個闖軍士卒正為了爭搶一個玉器而互相毆斗，叫罵聲不絕于耳。

昔日的天家威儀，蕩然無存。

帝國的神圣與尊嚴，被一群衣衫襤褸的流寇，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朱慈炯被押送著，一路向東華門行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有他熟悉的太監，有他見過的宮女，她們曾經鮮活的生命，此刻都化作了地上冰冷的血肉。

他麻木了，淚水早己流干，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懼與茫然。

就在快要出宮門時，押送的隊伍忽然停了下來。

前方一陣騷動，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

幾個闖軍將領簇擁著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過來，是李自成手下的大將劉宗敏。

而在他們身后，幾個士卒抬著一塊簡陋的門板，上面躺著一具**，用半舊的白布草草蓋著。

一陣風吹過，掀開了白布一角，露出了那張朱慈???炯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是父皇。

**帝的尸身，竟被如此草率地陳列于此，供人圍觀。

朱慈炯的瞳孔猛地收縮，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逆流。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毫無生氣的臉，那緊閉的雙眼，那脖頸上猙獰的紫黑色勒痕。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從他靈魂深處炸開。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遠**這個年紀所能承受的、混雜著屈辱、絕望與毀滅的極致沖擊。

他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唔……”朱慈炯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雙手抱住了頭。

一股尖銳到仿佛要將頭顱撕裂的劇痛，從腦海深處猛地爆發出來。

眼前的景象開始天旋地轉，劉宗敏那張狂的臉、闖軍士卒的嘲笑、父皇冰冷的尸身，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模糊，化作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

他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迅速沉入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一個破碎的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咱……這是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