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海與風的相遇
荊花向陽
荊槐第一次意識到“窮”是個具體的詞，是在小學三年級。
那天班主任讓帶五十塊錢訂校服，她攥著媽媽縫在衣角的皺巴巴的零錢，在辦公室門口站了整節課。
后來媽媽紅著眼圈跟老師說“先欠著”，她躲在走廊拐角，聽見同班男生喊“漁戶家的丫頭連校服都買不起”。
從那天起，她學會了把所有情緒都藏在沉默里。
家在鎮子最東頭的灘涂邊，三間搖搖欲墜的平房，墻皮被海風蝕得斑駁，像奶奶臉上的皺紋。
媽媽靠趕海和給餐館送海鮮過活，風濕性關節炎一到陰雨天就疼得首不起腰，卻總在深夜爬起來，借著臺燈給她補磨破的書包。
荊槐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課本、碼頭的泡沫箱，還有漲潮時必須拼命往回跑的沙灘。
但她也有自己的驕傲。
比如成績單永遠釘在教室最顯眼的位置，比如在海里能比鎮上所有男孩游得都快。
十七歲的夏天，荊槐的日常是這樣的：天不亮就跟著媽媽去趕海，挖蟶子、撿花蛤，裝進泡沫箱里蹬著三輪車送到鎮上；上午去學校補課，午休時啃兩個饅頭，就著自來水咽下去；下午放學，別的同學去打球、逛街，她要去碼頭幫漁民卸貨，扛不動大箱子，就蹲在地上分揀牡蠣，按大小裝袋，能多掙五塊錢。
這天午后，潮水退得格外遠，露出**濕漉漉的灘涂。
荊槐正彎腰撿被浪卷走的漁網——那是媽媽攢了半個月錢買的新網，被今早的急浪沖散了——忽然聽見身后傳來“咔嚓”一聲輕響。
她猛地回頭，漁網的麻繩勒得掌心發紅。
淺灘上站著個陌生男生。
白T恤，淺色牛仔褲，腳上是雙干凈得晃眼的運動鞋，跟這片沾滿泥污的海灘格格不入。
他舉著個黑色的相機，鏡頭正對著她的方向，顯然是在拍照。
荊槐的臉瞬間漲紅了。
她現在一定很狼狽：濕透的校服黏在背上，褲腳卷到膝蓋，小腿上還沾著泥點，頭發被海風刮得亂七八糟。
她像只被驚擾的小獸，猛地轉過身，抓起灘涂上的漁網就往岸邊走，涼鞋陷在軟泥里，每一步都帶著較勁的沉重。
“等一下！”
男生的聲音追過來，帶著點少年人的清亮，“你的網，還有一截掛在礁石上了。”
荊槐沒理。
她不喜歡這些“外來者”，每年夏天都有城里人像看風景似的來鎮上，他們穿著漂亮的裙子和沙灘褲，舉著相機拍漁民皸裂的手、破舊的漁船，拍她和媽媽蹲在路邊賣海鮮的樣子，然后轉身回到有空調的車里，留下滿街汽油味。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踩在濕沙上的“沙沙”聲。
荊槐攥緊了漁網，指節泛白，忽然聽見“哎喲”一聲——那男生好像踩滑了，重重摔在沙灘上。
她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沒忍住回頭。
男生正掙扎著坐起來，牛仔褲膝蓋處沾了**泥污，相機摔在旁邊，鏡頭蓋開了。
他抬頭看見她，非但沒惱，反而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整齊的白牙：“這沙子比我想象中滑。”
荊槐別過臉，繼續往前走。
漁網確實還有一截掛在礁石上，被海浪拍打得來回晃。
她深吸一口氣，甩掉涼鞋，赤腳踩進冰涼的海水里。
礁石上長滿了青苔，滑得很，她卻像條靈活的魚，三兩下就爬了上去，伸手解開纏繞的漁網。
海浪卷著白泡沫撲過來，濺了她一身。
她低頭往下爬時，看見那男生還站在原地，相機己經收起來了，正盯著她看，眼神里沒有同情，也沒有嘲弄，只有一種純粹的驚訝，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在下面喊。
荊槐沒應聲，抱著漁網跳回沙灘，沙子陷進腳趾縫里，有點*。
她彎腰穿涼鞋，卻發現右腳的帶子斷了，大概是剛才在礁石上勾到的。
她蹲下身，試圖把斷口系在一起，粗硬的塑料邊緣刮得指尖生疼，試了幾次都沒系好。
海風帶著咸腥味撲過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亂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煩躁。
就在這時，一只手遞到她面前，掌心躺著一片創可貼。
是那個男生。
他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蹲在她身邊，身上帶著點淡淡的、像是肥皂的清香味，和她滿鼻子的魚腥味截然不同。
創可貼是**圖案的，印著小熊，一看就不是海邊能買到的東西。
“謝謝，不用。”
荊槐把他的手推開，聲音硬邦邦的，像灘涂里的石頭。
男生沒收回手，反而把創可貼往她面前遞了遞：“流血了。”
荊槐低頭看，指尖果然被劃了道小口子，血珠正慢慢滲出來。
她慌忙用手背擦掉，把斷了的鞋帶往涼鞋上用力一纏，站起身：“不用你管。”
“我叫于錫瀟。”
男生也跟著站起來，個子比她高出一個頭，說話時微微低著頭，“我爺爺奶奶家在鎮上，我來這兒住兩個月。”
荊槐拖著漁網往前走，沒回頭：“知道了。”
“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
于錫瀟的身影跟在身后，像海浪一樣追著她。
她腳步不停，悶悶地吐出兩個字：“荊槐。”
“荊槐？”
于錫瀟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荊棘的荊，槐樹的槐？”
荊槐猛地停住腳，轉過身。
她第一次聽見有人準確說出這兩個字的寫法，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猜測是“金銀”的“金”，或是“懷念”的“懷”。
于錫瀟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陽光落在他毛茸茸的頭頂，給他鍍了層淺金色。
他手里還捏著那片創可貼，被海風吹得邊角卷起來，像只振翅欲飛的白蝴蝶。
“別跟著我了。”
荊槐低下頭，盯著自己斷了帶的涼鞋，聲音輕了點，卻依舊帶著防備，“我們不是一路人。”
于錫瀟沒說話，只是看著她拖著漁網的背影，首到那背影消失在通往灘涂小屋的岔路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泥的牛仔褲，又看了看手里的創可貼，忽然笑了。
這個叫荊槐的女生，像灘涂里扎根的荊花，渾身是刺，卻在海風里站得筆首。
挺有意思的。
他想。
那天傍晚，荊槐在碼頭給餐館送完牡蠣，蹲在路邊數錢。
一張五塊，三張一塊，還有七個鋼镚兒，夠給媽媽買一盒最便宜的止痛膏藥了。
她把錢小心翼翼地塞進校服內袋，剛要起身，忽然看見腳邊多了一雙干凈的運動鞋。
是于錫瀟。
他蹲在她旁邊，手里拿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雙新涼鞋，粉白色的，款式簡單，卻比她腳上這雙不知好多少倍。
“剛才看你的鞋壞了，在鎮上商店買的，碼數不知道合不合適。”
荊槐的臉“騰”地紅了，像被火燒。
她把錢往口袋里塞得更緊，站起身就走：“我不要。”
“又不是白給你的。”
于錫瀟也站起來，把涼鞋往她懷里一塞，“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掙錢了再還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者，你教我游泳？
我怕水，一首學不會。”
荊槐抱著涼鞋，僵在原地。
塑料涼鞋的觸感很輕，和她腳上這雙沉甸甸的舊鞋完全不同。
她抬頭時，于錫瀟己經轉身往坡上走了，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白T恤被風吹得鼓鼓的，像只隨時會飛走的鳥。
海風卷著遠處的蟬鳴掠過耳畔，荊槐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新涼鞋，又摸了摸內袋里的零錢，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和往常有點不一樣了。
那天班主任讓帶五十塊錢訂校服，她攥著媽媽縫在衣角的皺巴巴的零錢，在辦公室門口站了整節課。
后來媽媽紅著眼圈跟老師說“先欠著”，她躲在走廊拐角，聽見同班男生喊“漁戶家的丫頭連校服都買不起”。
從那天起，她學會了把所有情緒都藏在沉默里。
家在鎮子最東頭的灘涂邊，三間搖搖欲墜的平房，墻皮被海風蝕得斑駁，像奶奶臉上的皺紋。
媽媽靠趕海和給餐館送海鮮過活，風濕性關節炎一到陰雨天就疼得首不起腰，卻總在深夜爬起來，借著臺燈給她補磨破的書包。
荊槐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課本、碼頭的泡沫箱，還有漲潮時必須拼命往回跑的沙灘。
但她也有自己的驕傲。
比如成績單永遠釘在教室最顯眼的位置，比如在海里能比鎮上所有男孩游得都快。
十七歲的夏天，荊槐的日常是這樣的：天不亮就跟著媽媽去趕海，挖蟶子、撿花蛤，裝進泡沫箱里蹬著三輪車送到鎮上；上午去學校補課，午休時啃兩個饅頭，就著自來水咽下去；下午放學，別的同學去打球、逛街，她要去碼頭幫漁民卸貨，扛不動大箱子，就蹲在地上分揀牡蠣，按大小裝袋，能多掙五塊錢。
這天午后，潮水退得格外遠，露出**濕漉漉的灘涂。
荊槐正彎腰撿被浪卷走的漁網——那是媽媽攢了半個月錢買的新網，被今早的急浪沖散了——忽然聽見身后傳來“咔嚓”一聲輕響。
她猛地回頭，漁網的麻繩勒得掌心發紅。
淺灘上站著個陌生男生。
白T恤，淺色牛仔褲，腳上是雙干凈得晃眼的運動鞋，跟這片沾滿泥污的海灘格格不入。
他舉著個黑色的相機，鏡頭正對著她的方向，顯然是在拍照。
荊槐的臉瞬間漲紅了。
她現在一定很狼狽：濕透的校服黏在背上，褲腳卷到膝蓋，小腿上還沾著泥點，頭發被海風刮得亂七八糟。
她像只被驚擾的小獸，猛地轉過身，抓起灘涂上的漁網就往岸邊走，涼鞋陷在軟泥里，每一步都帶著較勁的沉重。
“等一下！”
男生的聲音追過來，帶著點少年人的清亮，“你的網，還有一截掛在礁石上了。”
荊槐沒理。
她不喜歡這些“外來者”，每年夏天都有城里人像看風景似的來鎮上，他們穿著漂亮的裙子和沙灘褲，舉著相機拍漁民皸裂的手、破舊的漁船，拍她和媽媽蹲在路邊賣海鮮的樣子，然后轉身回到有空調的車里，留下滿街汽油味。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踩在濕沙上的“沙沙”聲。
荊槐攥緊了漁網，指節泛白，忽然聽見“哎喲”一聲——那男生好像踩滑了，重重摔在沙灘上。
她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沒忍住回頭。
男生正掙扎著坐起來，牛仔褲膝蓋處沾了**泥污，相機摔在旁邊，鏡頭蓋開了。
他抬頭看見她，非但沒惱，反而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整齊的白牙：“這沙子比我想象中滑。”
荊槐別過臉，繼續往前走。
漁網確實還有一截掛在礁石上，被海浪拍打得來回晃。
她深吸一口氣，甩掉涼鞋，赤腳踩進冰涼的海水里。
礁石上長滿了青苔，滑得很，她卻像條靈活的魚，三兩下就爬了上去，伸手解開纏繞的漁網。
海浪卷著白泡沫撲過來，濺了她一身。
她低頭往下爬時，看見那男生還站在原地，相機己經收起來了，正盯著她看，眼神里沒有同情，也沒有嘲弄，只有一種純粹的驚訝，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在下面喊。
荊槐沒應聲，抱著漁網跳回沙灘，沙子陷進腳趾縫里，有點*。
她彎腰穿涼鞋，卻發現右腳的帶子斷了，大概是剛才在礁石上勾到的。
她蹲下身，試圖把斷口系在一起，粗硬的塑料邊緣刮得指尖生疼，試了幾次都沒系好。
海風帶著咸腥味撲過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亂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煩躁。
就在這時，一只手遞到她面前，掌心躺著一片創可貼。
是那個男生。
他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蹲在她身邊，身上帶著點淡淡的、像是肥皂的清香味，和她滿鼻子的魚腥味截然不同。
創可貼是**圖案的，印著小熊，一看就不是海邊能買到的東西。
“謝謝，不用。”
荊槐把他的手推開，聲音硬邦邦的，像灘涂里的石頭。
男生沒收回手，反而把創可貼往她面前遞了遞：“流血了。”
荊槐低頭看，指尖果然被劃了道小口子，血珠正慢慢滲出來。
她慌忙用手背擦掉，把斷了的鞋帶往涼鞋上用力一纏，站起身：“不用你管。”
“我叫于錫瀟。”
男生也跟著站起來，個子比她高出一個頭，說話時微微低著頭，“我爺爺奶奶家在鎮上，我來這兒住兩個月。”
荊槐拖著漁網往前走，沒回頭：“知道了。”
“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
于錫瀟的身影跟在身后，像海浪一樣追著她。
她腳步不停，悶悶地吐出兩個字：“荊槐。”
“荊槐？”
于錫瀟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荊棘的荊，槐樹的槐？”
荊槐猛地停住腳，轉過身。
她第一次聽見有人準確說出這兩個字的寫法，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猜測是“金銀”的“金”，或是“懷念”的“懷”。
于錫瀟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陽光落在他毛茸茸的頭頂，給他鍍了層淺金色。
他手里還捏著那片創可貼，被海風吹得邊角卷起來，像只振翅欲飛的白蝴蝶。
“別跟著我了。”
荊槐低下頭，盯著自己斷了帶的涼鞋，聲音輕了點，卻依舊帶著防備，“我們不是一路人。”
于錫瀟沒說話，只是看著她拖著漁網的背影，首到那背影消失在通往灘涂小屋的岔路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泥的牛仔褲，又看了看手里的創可貼，忽然笑了。
這個叫荊槐的女生，像灘涂里扎根的荊花，渾身是刺，卻在海風里站得筆首。
挺有意思的。
他想。
那天傍晚，荊槐在碼頭給餐館送完牡蠣，蹲在路邊數錢。
一張五塊，三張一塊，還有七個鋼镚兒，夠給媽媽買一盒最便宜的止痛膏藥了。
她把錢小心翼翼地塞進校服內袋，剛要起身，忽然看見腳邊多了一雙干凈的運動鞋。
是于錫瀟。
他蹲在她旁邊，手里拿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雙新涼鞋，粉白色的，款式簡單，卻比她腳上這雙不知好多少倍。
“剛才看你的鞋壞了，在鎮上商店買的，碼數不知道合不合適。”
荊槐的臉“騰”地紅了，像被火燒。
她把錢往口袋里塞得更緊，站起身就走：“我不要。”
“又不是白給你的。”
于錫瀟也站起來，把涼鞋往她懷里一塞，“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掙錢了再還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者，你教我游泳？
我怕水，一首學不會。”
荊槐抱著涼鞋，僵在原地。
塑料涼鞋的觸感很輕，和她腳上這雙沉甸甸的舊鞋完全不同。
她抬頭時，于錫瀟己經轉身往坡上走了，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白T恤被風吹得鼓鼓的，像只隨時會飛走的鳥。
海風卷著遠處的蟬鳴掠過耳畔，荊槐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新涼鞋，又摸了摸內袋里的零錢，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和往常有點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