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宮殿深處，彌漫著藥石無救的腐朽氣息。

一碗濃黑的藥汁擱在龍榻邊，早己涼透，如同榻上形容枯槁、只剩微弱氣息的帝王。

戚明宮立在陰影里，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

宮燈昏黃的光在她臉上跳躍，卻照不進那雙深潭般的眸子。

“明宮……”老皇帝的聲音如同枯葉摩擦，“吳國……虎視眈眈……你弟弟……太小……”她沒應聲，只是目光掠過父皇塌陷的臉頰，落在一旁年幼的弟弟身上。

那孩子睡得不安穩(wěn)，小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

齊國，這艘千瘡百孔、風雨飄搖的破船，此刻所有的重量，都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看似的肩頭。

她低頭看了一眼她這個形容枯槁的父親，沒說話，準備接受自己的命運。

車輪碾過官道粗礪的石子，每一次顛簸都像在丈量著故國到地獄的距離。

厚重的車簾隔絕了視線，卻擋不住車外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氛圍。

道路兩旁，是黑壓壓沉默跪伏的百姓。

沒有歡呼，沒有唾罵，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重的注視。

他們知道車上載著誰，也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這份犧牲是沉重的，也是“應當”的——誰讓她是齊國的公主？

這份認知像一層無形的灰，覆蓋在所有人心頭，連帶著對車中人那點微弱的憐憫，也顯得稀薄而遙遠。

偶爾有風吹起車簾一角，掠過幾張蒼老或稚嫩的面孔，那眼神里，是認命般的沉寂。

車輪轆轆，碾過刻著“臨淄”字樣的最后一塊界碑，踏入?yún)菄衫浯旨c的土地。

空氣陡然變得陌生，帶著鐵銹、塵土和一種屬于強大征服者的、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負責護送的齊國士兵在邊境驛站休整，氣氛壓抑得如同繃緊的弦。

幾個士兵圍著微弱的篝火，捧著硬邦邦的干糧，低聲的議論被風斷斷續(xù)續(xù)地送進戚明宮的車廂：“……那煞星……就是坐鎮(zhèn)在武陽關(guān)。”

一個嘶啞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去年冬天，他帶兵踏平了陳國邊城，連……連襁褓里的都沒放過！

說是陳國守將拒降……哼，分明是殺雞儆猴！”

說話的人似乎狠狠咽了口唾沫，壓下喉頭的顫抖。

“何止陳國！”

另一個更年輕些的聲音，帶著憤恨和無力，“北邊十三部族聯(lián)盟，夠硬氣吧？

結(jié)果呢？

被他帶著那支‘玄甲軍’像砍瓜切菜一樣沖散了，幾個大部落的頭領(lǐng)，腦袋現(xiàn)在還掛在王庭旗桿上風干！

人送外號‘玉面閻羅’！

那張臉……聽說是俊得跟畫兒似的，心腸比三九天的冰還硬！”

“可不是！

年紀輕輕，手上沾的血能把護城河都染紅了！”

第三個聲音補充，帶著深深的忌憚，“……不過，也難怪。

人家是吳國皇后的嫡親兒子，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嫡皇子！

爹娘恩愛，把他當眼珠子疼，從小就是按著未來……咳，那樣養(yǎng)的。

聽說在吳**里，威望高得很，他那些兵，都跟**似的，指哪打哪……再厲害也是吃人的豺狼！”

第一個聲音帶著齊國士兵特有的切齒恨意，“咱們公主……唉，落到這種人手里……” 后面的話化作了沉重的嘆息，淹沒在呼嘯而過的寒風中。

車廂內(nèi)，戚明宮閉目端坐，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像。

那些帶著恐懼、憎恨和無力感的議論，卻清晰地烙印在她腦海中。

**“玉面閻羅”……踏平陳國……血洗部族……玄甲軍……嫡皇子……父母寵愛……威望極高……心硬如鐵……**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湊出一個冷酷、強悍、在血與火中建立起赫赫兇名，且**深厚、深得軍心的吳國皇子形象。

一個沐浴著父母寵愛和正統(tǒng)榮光長大的……侵略者。

一個視人命如草芥、將鐵蹄肆意踏碎他人家園的……**。

一絲極淡、極冷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外面嘈雜的軍隊。

南明宮手指若有似無的摩擦嫁衣上的龍鳳紋理。

自己的未來到底是怎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