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帶著初秋的燥意，卷過校園主干道兩旁高大的梧桐樹，金綠色的葉子簌簌作響，篩下細碎跳躍的光斑。

新生報到的喧囂浪潮般涌過，行李箱滾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家長殷切的叮囑、社團招新的喇叭……匯成一片嗡嗡的**音。

許青梧卻在這片嘈雜里，捕捉到一種奇異的寂靜。

就在那棵最粗壯的梧桐樹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灰色T恤的男生，背靠樹干，膝蓋上攤開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他低著頭，鉛筆在紙上快速滑動，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周遭的沸騰世界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

陽光穿過枝葉縫隙，恰好落在他微蹙的眉心和緊抿的唇角，也照亮了他指尖上沾著的鉛灰和幾道細微的、像是被什么銳物劃破又愈合的舊痕。

許青梧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她不是沒見過專注的人，但這個人身上有種近乎固執的隔絕感，像一座孤島沉在喧囂的海洋里。

他畫得很投入，連一片被風吹落的梧桐葉打著旋兒飄到他腳邊，他也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一個推著巨大行李箱、高聲打電話的男生莽撞地沖過人群，行李箱的輪子不偏不倚，狠狠撞在素描本男生支起的膝蓋上！

“嘩啦——！”

一聲悶哼伴隨著書本落地的脆響。

那本厚厚的素描本脫手飛出，在空中散開幾頁，像折翼的鳥，首首地摔在許青梧面前幾步遠的水泥地上。

撞人的男生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里。

樹下的人猛地抬頭，臉上瞬間褪去專注的平靜，掠過一絲被驚擾的狼狽和壓抑的憤怒。

他顧不上揉被撞疼的膝蓋，立刻就要彎腰去撿。

許青梧離得更近，下意識地快了一步。

她蹲下身，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硬質封面。

就在她準備將散落的紙張攏起時，目光卻被其中一頁牢牢盯住那是一幅炭筆速寫，主角正是她剛剛駐足凝望的那棵老梧桐。

樹干虬結蒼勁，枝葉繁茂，光影處理得極富層次。

但最吸引她的，是畫面底部，樹干虬根盤踞之處，用干凈利落的線條勾勒出一個小小的身影——一個短發女孩的側影，微微仰著頭，陽光從樹葉縫隙落在她臉上，形成一片溫柔的光斑。

女孩的神態捕捉得極其傳神，帶著一種安靜的好奇和向往。

畫風寫實中帶著一絲夢幻，仿佛那棵樹是活的，那光影是流動的。

畫的右下角，一行遒勁卻略顯潦草的字跡，像一句無聲的嘆息，又像一個隱秘的宣告：光應棲于梧桐。

許青梧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這畫，這字，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平靜的心湖，漾開一圈圈漣漪。

“我的本子。”

一個低沉微啞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許青梧抬起頭。

少年己經站到了她面前。

他很高，背脊習慣性地微彎著，像一棵承受著無形重壓的幼樹。

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有些松垮，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此刻清晰地映著她有些怔忡的臉，也清晰地映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和防備。

他向她伸出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凈，但指腹和虎口處有薄薄的繭子。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她手中攤開的畫頁，在看到那幅梧桐與女孩的速寫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隨即迅速移開，仿佛被那畫面灼傷。

那點窘迫更深了，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難堪。

“抱歉，我……” 許青梧連忙將散落的幾頁紙小心疊好，連同素描本一起遞過去，“它掉在這里了。”

他一把接過，動作快得近乎粗魯，迅速將本子合攏，緊緊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寶，又像是要遮掩什么不堪的秘密。

他飛快地看了許青梧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有探究，有警惕，最后都沉淀為一片深沉的、拒人千里的沉默。

他甚至沒有說一句“謝謝”，只是微微點了下頭，那幅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然后便側身繞過她，像一滴水融入人群，眨眼間就消失在梧桐樹道的拐角，只留下一個瘦削而略顯倉惶的背影。

許青梧站在原地，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素描本封面的冰涼觸感。

風拂過，又一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蓋住了剛才素描本掉落的地方。

那句“光應棲于梧桐”卻在她的腦海里清晰回蕩。

那光……棲于何處？

又為何，棲于梧桐？

那個沉默得像影子一樣的男生，他筆下的光，為何帶著如此沉重的陰影？

初秋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許青梧卻莫名感到一絲寒意。

那個眼神，那倉惶的背影，像一根無形的刺，悄無聲息地扎進了這個喧囂明媚的開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