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漢浩渺,仙闕巍巍。
凌霄殿深處,無始無終的云靄繚繞盤桓,凝聚成難以言喻的肅穆與蒼涼。
兩道身影跪伏在冰冷的玉階之下,渺小如滄海微塵。
他們便是金童羅通、玉女屠爐,曾是星河間最璀璨的一雙璧人,此刻周身仙輝黯淡,如同被強行掐滅的星辰余燼。
天帝高踞于九重寶座之上,面容隱在流轉的萬道霞光之后,唯有一雙眼睛,如同兩輪冰封的寒月,穿透時空,映照出凡塵俗世里一場突兀的終結與一場不該開始的萌生。
那目光所及之處,凡人命格之線驟然崩斷又詭異地重新續接,全因階下二人指尖那縷僭越的仙光。
“爾等司掌命格,本應恪守天道,維系倫常。”
天帝的聲音不含絲毫煙火氣,卻沉重得足以壓垮星河,“為一己私念,擅改凡人姻緣壽數,致生者怨,死者憾,倫常崩亂,秩序傾頹。
此罪,無可宥。”
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星辰碎片,狠狠砸在金童玉女的心魂深處。
他們不敢抬頭,仙骨深處傳來陣陣源自天道法則的碎裂痛楚,那是剝離神格的前奏。
階下不遠處,侍立兩側的左**與翠屏仙子,臉色亦瞬間慘白如雪。
左**緊攥著玉笏的手指關節己然發白,望向金童玉女的目光交織著震驚、痛惜,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隱秘的波瀾。
翠屏則下意識地退后半步,眼中盛滿了驚惶,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黏在左**緊繃的側影上,那里面藏著她無法言說的情愫與此刻蔓延開來的恐懼。
“剝去仙骨,打落凡塵。”
天帝的宣判如同最終的喪鐘,“輪回歷劫,償其業果。
左**、翠屏,監管不力,同罪同罰!”
西道刺目的光柱自穹頂轟然落下,精準地籠罩住階下西人。
仙衣寸寸碎裂,化作飛散的流螢。
浩瀚磅礴的力量被無情抽離,深入骨髓的劇痛讓他們蜷縮起來。
神性的光輝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屬于凡胎的沉重與渾濁感,如同冰冷的淤泥,瞬間淹沒了他們的感知。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深淵前的最后一瞥,金童的目光穿透光柱的壁壘,與玉女含淚的雙眸短暫交匯,那一眼,是訣別,亦是混沌初開般茫然無措的烙印。
……天蒼蒼,野茫茫。
敕勒川的勁風卷過無垠的草海,帶著青草與泥土的粗獷氣息,也帶來了遠方雪山的凜冽寒意。
這里是北國的王庭所在,巨大的穹帳如同珍珠般散落在碧波之上,牛羊的鳴叫和牧人悠長的呼哨聲交織成這片土地獨有的旋律。
一座裝飾著華麗狼頭圖騰和鮮艷彩綢的王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著草原深秋的寒意。
屠爐公主斜倚在鋪著雪白熊皮的軟榻上,一身火紅的北番騎裝襯得她肌膚勝雪,明艷不可方物。
她剛從仙山學藝歸來不久,眉宇間少了幾分草原女兒常見的奔放,多了幾分清冷疏離的仙韻,如同雪山之巔孤傲綻放的紅蓮。
帳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開,左**走了進來。
他身形挺拔,穿著北番貴族常見的深藍錦袍,外罩一件輕便的皮甲,英武中帶著儒雅。
他手中捧著一個打開的錦盒,里面靜靜躺著一枚玉佩。
玉佩溫潤如羊脂,雕刻著繁復的纏枝蓮紋,蓮心一點朱砂沁色,宛如凝結的心血,在帳內柔和的火光下流轉著溫潤而執拗的光華。
這玉佩本是一對,另一枚此刻正懸在屠爐纖細的頸間,貼著她溫熱的肌膚。
“爐兒,”左**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草原男兒少有的細膩,目光落在屠爐頸間那若隱若現的紅繩上,眼底暖意更濃,“你看這枚新佩,與你的那塊恰好是一對。
我尋了最好的昆山玉,請中原巧匠……”他的話被屠爐一個細微卻不容錯辨的側身打斷了。
她并未看他手中的錦盒,視線落在帳壁上懸掛的彎刀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哥,我說過的。
仙山清修數載,早己心若止水。
凡塵情緣,于我不過是鏡花水月,徒增煩擾罷了。
這等心思,往后莫要再提了。”
她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頸間那枚微涼的舊佩,動作里沒有絲毫留戀,只有一種急于擺脫某種無形束縛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