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年的初雪，下得又急又猛，頃刻便將雕梁畫棟的攝政王府覆上一層刺目的白。

寒意順著青磚縫鉆上來，透過單薄的棉裙，刺入骨髓。

沈疏影跪在聽雪軒外的抄手游廊下，一方矮幾，一疊素箋，一支凍得幾乎握不住的狼毫。

墨是上好的松煙墨，在端硯里早己凝滯，需得她不斷地呵氣，才能勉強化開些許，寫下幾個字。

指尖早己麻木，凍瘡裂開的口子被墨汁和冰冷的空氣反復(fù)侵蝕，傳來鉆心的*痛，滲出絲絲暗紅的血珠，染污了素凈的紙面。

“磨蹭什么！

側(cè)妃娘娘等著供奉給太后祈福的經(jīng)書呢！”

一個穿著體面比甲的大丫鬟叉腰立在廊下，聲音尖利，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到底是商賈門戶出來的**胚子，這點小事都做不利索！

仔細凍壞了娘**墨寶，扒了你的皮！”

沈疏影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上凝著細小的冰晶。

她像是沒聽見那刻薄的斥罵，只將凍得青紫的手攏在唇邊，用力呵出一口微薄的熱氣，試圖暖一暖僵硬的手指，好繼續(xù)落筆。

雪片落在她烏黑的發(fā)頂、單薄的肩頭，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她整個人縮在廊柱投下的一小片陰影里，卑微得像一粒塵埃。

游廊的另一頭，傳來環(huán)佩叮當?shù)募毸槁曧懞筒仍诜e雪上特有的咯吱聲。

一群人簇擁著走來。

為首的女子一身華貴的銀狐裘，領(lǐng)口一圈油光水滑的狐貍毛襯得她面若芙蓉，明艷不可方物。

她身側(cè)的男子，身量極高，披著玄色大氅，金線暗繡的夔龍紋在雪光下若隱若現(xiàn)，面容冷峻如冰雕，一雙深邃的眼眸銳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攝政王蕭珩和他的側(cè)妃，鎮(zhèn)國公嫡女崔明姝。

崔明姝眼波流轉(zhuǎn)，落在廊下那個幾乎要被雪覆蓋的單薄身影上，唇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貓捉老鼠般的笑意。

她蓮步輕移，故意靠近了些，帶著熏暖香風，與廊下的寒氣形成鮮明對比。

“喲，這不是沈家送來的那個……墨奴么？”

崔明姝的聲音嬌柔婉轉(zhuǎn)，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這么大的雪，怎么跪在這兒抄經(jīng)？

王爺您瞧瞧，這手都凍成蘿卜了，怪可憐的。”

她說著“可憐”，眼里卻全是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快意。

蕭珩的腳步并未停留，目光也只是極其淡漠地掃過沈疏影和她面前染了血污的經(jīng)卷。

那目光里沒有任何溫度，像看一件沒有生命的擺設(shè)。

他低沉的聲音響起，沒什么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王府不養(yǎng)閑人。

既領(lǐng)了差事，便該做好本分。

抄經(jīng)需誠心，跪著，也是磨礪心性。”

他的視線掠過沈疏影凍裂滲血的手指，在那微微顫抖卻依舊竭力穩(wěn)住筆鋒的腕子上停留了一瞬。

紙上那些被血污暈開的字跡，骨架清奇，藏鋒于拙，竟透出一種與這卑微處境格格不入的峭拔風骨。

蕭珩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峰。

“字寫得倒有幾分風骨，”他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雪，敲在沈疏影心上，“可惜了，商賈庶女。”

輕飄飄的幾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釘死了她的出身，判定了她終生無法逾越的鴻溝與卑賤的宿命。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瞬都嫌污了眼。

玄色的大氅拂過冰冷的廊柱，擁著身旁巧笑倩兮、貂裘華貴的崔明姝，徑首朝暖閣走去。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而清晰的腳印，還有崔明姝回頭投來的、充滿勝利意味的、輕蔑一瞥。

寒風卷著雪沫，灌進沈疏影的衣領(lǐng)。

她挺首的背脊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又繃得更緊。

指甲深深掐進早己麻木的掌心，那一點尖銳的刺痛，勉強壓下了喉頭翻涌的血腥氣和眼底瞬間涌上的酸澀。

商賈庶女……她盯著紙上那團被自己指尖鮮血洇開的墨跡，像一朵猙獰丑陋的花。

片刻后，她重新低下頭，沾了沾幾乎凍結(jié)的墨，一筆一劃，繼續(xù)在素箋上書寫。

指尖的裂口再次被擠壓，新的血珠滲出，混入墨中，落在紙上，成了**旁沉默而刺目的注腳。

卑微如塵，亦要藏鋒。

這筆風骨，是她血脈里抹不去的烙印，也是此刻唯一能緊握的、不讓自己徹底沉淪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