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蚨巷的卦攤寅時三刻的青蚨巷還籠在墨色里，陸小壬蹲在青石板上數著竹筐里的小蔥，露水順著蔥葉滾進他磨破的布鞋，凍得腳趾頭蜷了蜷。

巷口老槐樹下的卦攤又支起來了，穿灰布道袍的老頭正用草繩捆扎泛黃的書卷，腰間懸著的青銅葫蘆叮當碰撞，驚飛了蹲在秤桿上的麻雀。

這是他第三次遇見賣《馬前課》的怪老頭。

前兩次陸小壬都躲著走，畢竟三文錢能買半升糙米，夠他和瞎眼的劉婆婆對付三天。

可今兒老頭格外憔悴，道袍補丁摞補丁，握書的手背上爬滿青紫色的筋，像老樹根攀著山崖。

當渾濁的眼珠對上他時，陸小壬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凍死在巷口的老黃狗，喉嚨發緊地摸出荷包。

“小哥好善緣。”

老頭接過銅錢時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叩，三枚青蚨錢突然泛起溫熱，“這《馬前課》本是云臺觀鎮觀之寶，小道我云游至此盤纏用盡，權當結個善緣。”

說話間又往他懷里塞了兩本薄冊子，封皮分別寫著《符箓大全》和《八宗伏魔拳》，紙頁間隱約透出朱砂畫的雷紋。

陸小壬捏著書角發愣——他從小在義莊長大，跟著劉婆婆替人縫補漿洗，大字不識一個。

老頭卻像看穿他心思似的，枯瘦手指點了點《馬前課》封面上的卦象：“每日寅時初刻，你帶著書來槐樹洞，小**你識文斷字，再講講這預測術的入門。”

話音未落，巷口突然傳來梆子聲，巡城衛的燈籠轉過街角，老頭瞬間佝僂了腰背，咳嗽著收起卦攤。

懷里的三本書透著古怪的暖意，陸小壬摸著《馬前課》封面上凹凸的卦紋，忽然聽見書頁間發出細微的“咔嗒”聲，像是某種機關開啟。

低頭看去，泛黃的紙頁上竟浮現出細小的金字，密密麻麻爬滿卦象周圍：“天道五十，遁去其一，天缺處自有緣人補之……”更奇的是那本《符箓大全》，指尖剛碰到“凈塵符”三個字，紙頁上突然騰起淡淡白煙，竟將他袖口的油漬瞬間洗凈。

陸小壬猛地合上書本，心臟怦怦首跳，抬頭再看老槐樹，哪里還有什么卦攤，只有斑駁的樹洞在晨風中搖曳著幾片新葉，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錯覺。

卯時正，巷口漸漸熱鬧起來。

賣炊餅的王老漢敲著木梆子路過，見陸小壬盯著書本發呆，笑著打趣：“小壬又撿了什么寶貝？

莫不是哪家小姐丟的情書？”

少年耳尖發紅，慌忙將書塞進粗布衫里，卻沒注意到《八宗伏魔拳》的封皮上，拳頭大小的朱砂印正隱隱發燙，在他胸口烙下淺紅的印記。

辰時三刻，陸小壬蹲在義莊后院的老井旁，借著天光翻開《馬前課》。

第一頁繪著混沌初開的太極圖，墨跡竟在眼中漸漸流動，化作陰陽二氣在井底蒸騰。

他忽然想起老頭臨別時的話：“明日寅時，莫要遲到。”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太極圖，井水突然劇烈晃動，倒映出他額間若隱若現的卦象——那是乾卦第三爻，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

遠處傳來劉婆婆摸索著門框的咳嗽聲，陸小壬慌忙合上書。

袖中《符箓大全》突然滑出，掉在青苔上的書頁正翻到“引雷符”那頁，朱砂筆觸在濕滑的磚面上竟燃起細小的藍焰，轉瞬又熄滅。

少年盯著磚面焦黑的印記，掌心全是冷汗，卻又隱隱發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攥著的或許不是普通的書卷，而是叩開某個世界大門的銅鑰匙。

寅時的約定像懸在井底的月亮，明明觸手可及，卻又隔著深不可測的水。

陸小壬摸著懷里的三本書，聽著更夫敲過子時的梆子，忽然想起老頭腰間的青銅葫蘆，上面刻著的似乎是昆侖山脈的紋路。

那個總被他當作落魄老騙子的人，此刻在記憶里突然變得模糊又清晰，仿佛從時光的霧靄中走來，專為他推開那扇寫著“修仙”的朱漆大門。

井水里的月亮晃了晃，化作萬千碎銀。

陸小壬枕著《馬前課》躺下，粗麻布枕頭下傳來書頁的窸窣聲，像是古老的咒語在耳邊低語。

這一晚，他夢見老槐樹的樹洞化作旋轉的卦象，老頭站在陰陽魚的分界處向他招手，而更深處的黑暗里，有一雙鎏金的眼睛正隔著云霧凝視，眼底翻涌著萬千星辰與浩瀚云海。

寅時初刻的梆子聲響起時，陸小壬己經揣著三本書等在老槐樹下。

樹洞深處透出微弱的青光，老頭的青銅葫蘆正懸在半空，像盞引路的燈。

當他踏進去的瞬間，身后的青蚨巷突然消失不見，眼前是漂浮著玉簡的云海，而老頭負手立在云頭，道袍無風自動，哪里還有半分菜市場的佝僂模樣：“小友可曾想過，這三文錢買下的，從來不是幾冊凡書？”

少年望著云海中若隱若現的九座浮山，望著老頭指尖流轉的星斗，忽然想起今早稱蔥時多給那位大嬸抓的兩把青蔥。

原來所有的善緣，早在他數著銅板猶豫時，就被天道的絲線悄悄系在了命運的羅盤上。

而屬于陸小壬的修仙路，正從這三文錢的善念開始，在老槐樹的樹洞里，在《馬前課》的卦象中，緩緩鋪開了第一頁璀璨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