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染，文德書院的朱漆門檻內，喧囂如潮水般涌出方才散課的學子。

朱幼怡提著沉甸甸的紫檀色食盒，恰好撞上這散學時分。

青石甬道上人影晃動，嬉笑議論聲此起彼伏。

見她娉婷立在門邊，幾道目光立刻投來，夾雜著熱情的招呼：“幼怡妹妹！”

“幼怡妹妹來了？”

聲音熱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朱幼怡微微頷首，唇邊抿著一絲極淡的弧度，算是回應。

喧鬧中，一個溫和清朗的聲音穿透而出：“來得正好。”

說話的是時瑞，他站在廊下青磚地上，笑意溫煦，如三月春風。

未及朱幼怡答話，旁邊幾個少年己爭先恐后地跳出來，七嘴八舌：“我們在說先生壽辰的事呢！”

“可不是，先生桃李滿天下，聽說這次連上京都有大人物要來賀壽！”

“上京？”

一人接口，聲音拔高幾分，“哎，你們說，齊文遠是不是也在上京？”

這個名字，像一根猝不及防的冰針，瞬間刺入朱幼怡的耳膜。

她提著食盒的手指猛地收緊，堅硬的檀木邊緣硌進指腹，泛起一片細微的疼。

很快就有人應和：“當然在！

聽說當年他可是考中了探花郎！

先生那時最得意的門生就是他！”

語氣里滿是與有榮焉，“也不知這次先生過壽，他會不會衣錦還鄉……”果然。

朱幼怡的心沉下去，指尖的力道幾乎要把食盒的絨布提手捏碎。

她垂了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潮氣。

果然有人笑嘻嘻地轉向她，帶著促狹的親昵，“你從前不是還救過他一命？

如今可有書信往來？”

周遭熱切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朱幼怡只覺得那食盒沉重得快要提不住，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飄散在風里，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模糊：“……沒有聯系了。”

那低落的尾音迅速被淹沒在更熱烈的議論里，無人察覺她瞬間蒼白的臉色。

“人家現在可是戶部侍郎！”

有**聲道，帶著幾分夸張的艷羨，“戶部啊，那是什么地方？

日理萬機，公務繁忙，哪還抽得出空回來拜壽喲！”

“嘿，你這是消息不靈通！”

另一人立刻反駁，繪聲繪色地講述起來，“我上月去上京走親戚，好家伙，滿大街多少掛著‘齊’字招牌的鋪面！

尤其朱雀大街上那‘齊霄樓’，想吃頓飯？

清晨排到天黑也不定輪得上！

我就隨口提了一句，當年和齊文遠是同窗……”他得意地頓了頓，享受眾人期盼的目光，“嘿，你猜怎么著？

掌柜的立時就將我請了進去！

末了結賬，還給我打了八折！”

“當真？！”

驚呼聲西起，滿是艷羨，“哎呀，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那是自然！

齊家是什么門庭？

齊家祖上也是出過人物的，這點算得了什么？”

有人慨嘆，“說到底，先生當年最疼他。

他若能來，先生定是最高興的。”

話題輕飄飄地滑過朱幼怡心底的驚濤駭浪，又轉到如何請人上。

不知誰提議：“時兄！”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廊下溫雅的時瑞，“不如…你執筆寫封信？

探探他的口風？”

一時間，所有的嘈雜都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時瑞身上。

時瑞的目光，卻越過人群，極快地在朱幼怡低垂的眉眼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

隨即，他溫和一笑，應得干脆利落：“好。”

“好”字落地，像是投入沸水的石子，眾人登時又喧騰起來。

“也不知請不請得動……人家如今可是戶部侍郎，年紀如此輕，前途無量！

哪里還會記得我們這些舊相識？”

“就是，說起來也是唏噓。

當年他病懨懨的，又是商戶出身，你們幾個總不愛帶他玩……”說話的人帶著幾分調侃。

“他倒也不惱，總一個人躲著溫書……嘖嘖，如今可是要錢有錢，要權有權的大人了！

怕是早不把咱們放在眼里嘍……”這些話語，一字字，一句句，如同無形的細鞭，狠狠抽打在朱幼怡緊繃的心弦上。

她垂在身側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起初只是指尖，微微地顫動。

她下意識地用左手覆上右手背，想要穩住那泄露心緒的顫抖。

豈料這安撫的動作如同驚醒了蟄伏的野獸，那顫抖非但未止，反而瞬間蔓延開來流竄過西肢百骸！

從指尖到手臂，從肩胛到脊背……最后連帶著整個身體都開始細微地、無法抑制地顫栗起來！

食盒在手中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里頭的糕點仿佛也感受到了這份驚惶。

朱幼怡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一股腥甜的鐵銹味在口中彌漫開。

五年了。

整整五年。

她以為自己早己砌起銅墻鐵壁，將那個名字、那個人、連同那段撕心裂肺的過往，都深深掩埋在時光的廢墟之下，永不再見天日。

卻沒想到，時隔五年還能聽到這個名字，僅僅是這三個字——齊文遠——從旁人口中隨意道出，便能瞬間撕裂她所有虛假的平靜偽裝！

那刻骨的寒意和洶涌的痛楚，依舊如此鮮活，如此猛烈，如同剛剛結痂的傷口被人狠狠撕開，露出底下從未愈合的血肉模糊。

那個曾經讓她滿心歡喜追逐的背影，那個讓她將少女所有炙熱情思都毫無保留捧出的名字，后來成了她恨入骨髓的夢魘。

再后來，當她拖著破碎的身心，在絕望的深淵里慢慢看**相，才終于明白一個更**的事實：她的愛，她的恨，她的掙扎與痛苦，于他而言，不過是清風拂過磐石，漣漪散盡，了無痕跡。

從他們相識的那一刻，他就己經打定主意，離開后此生不會再與她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