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罪女入宮（上）
暮雨滄州
瀟暮雨跪在神武門前時，春日正盛。
宮墻內(nèi)的桃花開得沒心沒肺，粉云般壓過朱紅高墻，幾乎要流淌到她的肩頭。
她低著頭，青石板磚的縫隙里嵌著經(jīng)年的污垢，縫隙的走向她己數(shù)得爛熟。
管事太監(jiān)尖利的嗓音劃破凝滯的空氣：“罪臣瀟遠(yuǎn)之女瀟暮雨，入宮為奴——慢著！”
一道陰冷的女聲截斷宣判。
李嬤嬤的皂靴停在眼前，金線繡的纏枝蓮紋刺得人眼疼。
“抬起頭來。”
瀟暮雨依言抬頭，不卑不亢。
李嬤嬤捏住她的下巴，指甲幾乎嵌進(jìn)肉里：“倒有幾分姿色……可惜，到了這吃人的地方，皮囊是最沒用的東西。”
“帶走！
撥去最缺人的地方，珍藥庫！”
神武門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在身后轟然閉合時，沉悶的回響如同巨獸合攏了嘴巴，徹底吞噬了外面那個春日喧鬧的世界。
瀟暮雨最后看了一眼門縫外那方被切割得狹小而明亮的藍(lán)天，還有幾枝探出宮墻、開得沒心沒肺的灼灼桃花，隨即垂下眼瞼。
宮墻內(nèi)的陰影兜頭罩下，帶著一股陳年香料、塵土和某種無形壓力的混合氣味，冰冷地沁入肺腑。
“罪臣瀟遠(yuǎn)之女瀟暮雨，入宮為奴——” 太監(jiān)尖利拖長的尾音還黏在潮濕的空氣里，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著她的名字。
“慢著！”
一聲不高卻異常陰冷的斷喝截斷了余音。
一雙厚實的皂靴停在了瀟暮雨低垂的視線里，靴尖上金線繡的纏枝蓮紋盤繞猙獰，在幽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刺目的冷光。
她維持著跪姿，青石板磚的縫隙里嵌著經(jīng)年的、洗刷不掉的深褐色污垢，縫隙的走向她己在這漫長的等待中數(shù)得爛熟。
“抬起頭來。”
聲音的主人命令道。
瀟暮雨依言緩緩抬頭。
一張保養(yǎng)得宜卻刻滿嚴(yán)厲紋路的臉俯視著她。
來人穿著深青色宮裝，領(lǐng)口袖口滾著象征管事身份的深藍(lán)邊，正是內(nèi)務(wù)府掌管宮女調(diào)度的李嬤嬤。
她的目光像兩把小錐子，毫不客氣地在她臉上刮過一遍。
李嬤嬤的嘴角向下撇著，帶著一絲挑剔的厭惡。
她突然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捏住了瀟暮雨的下巴，力道大得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皮肉里。
瀟暮雨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皺眉，只是平靜地回視著那雙刻薄的眼睛。
“嘖，”李嬤嬤咂了一下嘴，目光在她清秀的眉眼和蒼白的皮膚上流連，“倒是有幾分惹禍的姿色……可惜了。”
她猛地甩開手，像是甩掉什么臟東西，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到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一副好皮囊，就是催命符！
懂嗎？”
下巴被捏過的地方**辣地疼。
瀟暮雨依舊沉默，只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小物件——那是父親臨刑前，隔著囚車柵欄，拼盡全力塞進(jìn)她手心的半枚殘破玉佩。
斷口嶙峋，上面刻著模糊不清的奇異花紋，像糾纏的藤蔓，又像某種無法解讀的符咒。
這玉佩，是瀟家頃刻崩塌后，她僅存的、帶著父親體溫和血腥氣的念想。
李嬤嬤顯然沒期待她的回答，或者說，她的沉默更激怒了這位掌權(quán)者。
她冷哼一聲，聲音如同鐵片刮過石板：“帶走！
撥去最缺人手、最耗人命的地方——珍藥庫！
好好‘伺候’那些藥材去！”
兩個粗使太監(jiān)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了瀟暮雨。
她的身體在麻木中被拖拽著前行，穿過一道道或巍峨或狹窄的宮門，繞過影壁重重的庭院。
宮墻越來越高，光線越來越暗，空氣中那股陳腐的草藥味也愈發(fā)濃重刺鼻，混雜著泥土、灰塵和隱隱的霉味。
最終，她被推搡著，踉蹌地跌進(jìn)一個偏僻院落。
院門上掛著一塊半舊的木匾，上書“珍藥庫”三個字，漆色剝落，透著一股被遺忘的頹敗。
院子很大，卻顯得異常擁擠。
大大小小的籮筐、麻袋、木箱堆積如山，里面塞滿了各種或干枯或帶著濕氣的草藥根莖、葉片、花朵、種子。
顏色駁雜，氣味更是千奇百怪地混合發(fā)酵，辛辣的、苦澀的、清香的、怪異的，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
幾個穿著灰色粗布短褂、面黃肌瘦的藥仆正吃力地搬運著沉重的麻袋，動作遲緩而麻木。
“福安！
福安！”
一個尖利的女聲在院中響起，帶著一股子頤指氣使的驕橫，“死哪兒去了？
新?lián)軄淼乃幫降搅耍 ?br>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太監(jiān)聞聲從堆積如山的藥材后面小步快跑出來。
他頭發(fā)花白稀疏，臉上溝壑縱橫，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一邊跑一邊**手，臉上堆著卑微而惶恐的笑：“哎喲，云雀姑娘，您怎么親自來了？
老奴在，老奴在！”
被稱為云雀的宮女，年紀(jì)不大，穿著比藥仆稍好一些的靛藍(lán)色宮裝，頭上簪著一朵小小的絨花，下巴微抬，眼神斜睨著，透著股小人得志的精明。
“喏，”她用下巴點了點剛站穩(wěn)的瀟暮雨，“李嬤嬤吩咐的，新來的藥徒，叫……瀟什么雨。
交給你了，好好‘教導(dǎo)’著！
別偷懶耍滑！”
她特意加重了“教導(dǎo)”二字，目光在瀟暮雨身上溜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是，是，老奴明白，云雀姑娘您放心。”
福安點頭哈腰，連連應(yīng)承。
云雀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扭著腰走了。
福安這才轉(zhuǎn)過身，看向瀟暮雨。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渾濁的老眼里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驚訝？
惋惜？
甚至是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憐憫？
但只是一瞬，那情緒便被他臉上堆起的、慣常的卑微笑容所取代。
“姑娘，跟我來吧。”
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老人特有的氣息。
他引著瀟暮雨穿過堆積如山的藥材，走向院子角落一個低矮破舊的小耳房。
門板薄得透風(fēng)，推開時發(fā)出刺耳的“吱呀”聲。
里面光線昏暗，只有一張破舊的板床，一張搖搖晃晃的小木桌，墻角堆著些雜物，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和潮濕的霉味。
“地方小，也簡陋，姑娘先將就著。”
福安**手，有些局促，“咱們這珍藥庫，就是個收破爛、耗人命的地界兒。
活計重，規(guī)矩多，人也雜。
姑娘……凡事多留個心眼兒。”
最后一句，他說得很輕，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重。
瀟暮雨點點頭，低聲道：“多謝公公提點。”
福安擺擺手，沒再多說什么，只交代了一句“明日卯時初刻，院中集合分派活計”，便佝僂著背離開了。
狹小的耳房里只剩下瀟暮雨一人。
她走到那張冰冷的板床邊坐下，環(huán)顧著這間比囚室好不了多少的容身之所。
窗外是堆積如山的藥材剪影，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怪獸。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濃烈駁雜的藥味沖入鼻腔。
父親一生精研此道，最終卻因藥獲罪，身首異處。
如今，她也一頭扎進(jìn)了這藥味的漩渦里。
袖中的半枚玉佩被她緊緊攥住，冰涼的斷口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
她睜開眼，眼底的茫然和悲戚被一種近乎冰冷的沉靜所取代。
活下去。
只有先活下去，才有資格去想別的。
次日，天剛蒙蒙亮，珍藥庫的院子里便響起了云雀那尖利得能刺破耳膜的呼喝聲。
所有藥仆，無論老少，都睡眼惺忪、腳步踉蹌地聚集在院中空地上。
瀟暮雨站在人群邊緣，穿著和其他藥仆一樣的灰色粗布短褂，洗得發(fā)白，袖口和下擺磨損得厲害。
她低眉順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一個個蔫頭耷腦的，死了爹娘了？”
云雀叉著腰，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眾人，最后釘在瀟暮雨身上，嘴角勾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新來的，瀟暮雨是吧？
聽說你爹以前還是個太醫(yī)？
那想必對藥材很精通咯？”
人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夾雜著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
瀟暮雨心頭一凜，面上卻依舊平靜：“回云雀姐姐，家父……確曾侍奉太醫(yī)院。
但奴婢愚鈍，只略識得幾味尋常草藥。”
“哼，謙虛？”
云雀哼了一聲，踱步到她面前，指著院子中央幾個敞開的、裝滿了相似干枯根莖的籮筐，“那正好。
今兒個庫房要騰地方，這堆‘黃芪’和‘防風(fēng)’混一塊兒了，天黑前給我分揀干凈！
分錯了，或者耽誤了入庫……”她拖長了音調(diào)，笑容變得陰冷，“仔細(xì)你的皮！”
黃芪和防風(fēng)？
瀟暮雨看向那幾筐混雜的藥材。
兩者根莖形態(tài)乍看確有幾分相似，都呈長圓柱形，表皮顏色接近，對于不熟悉的人來說極易混淆。
但黃芪質(zhì)地更韌，斷面紋理清晰呈菊花心狀，氣味微甜；防風(fēng)則更脆，斷面紋理略顯雜亂，氣味微辛而特異。
這差事，明擺著是刁難。
福安在一旁看著，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擔(dān)憂地看了瀟暮雨一眼，低下了頭。
“怎么？
太醫(yī)之女，連這點小事都辦不了？”
云雀挑釁地?fù)P著下巴。
瀟暮雨的目光掠過那堆藥材，又掃過云雀得意的臉，最后落在福安那雙帶著憂慮的渾濁老眼上。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冷意，微微屈膝：“奴婢遵命。”
整整一個上午，瀟暮雨都獨自坐在那幾筐混雜的藥材前。
手指在粗糙的根莖間快速翻動、捻搓、細(xì)嗅。
陽光逐漸變得灼熱，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落，在滿是灰塵的臉上留下泥痕。
手指**硬的根須劃出細(xì)小的傷口，混著藥材的粉末，傳來陣陣刺痛。
西周是藥仆們來來往往搬運藥材的嘈雜和云雀時不時的呵斥，但她仿佛置身于另一個世界，只有指尖傳來的細(xì)微差異和鼻端縈繞的、旁人難以分辨的獨特氣息在指引著她。
分揀的速度越來越快，混雜的藥材堆在兩個籮筐里漸漸涇渭分明。
午時剛過，一個年輕的小藥仆抱著肚子，臉色煞白地沖進(jìn)院子，對著云雀哀嚎：“云雀姐姐！
我……我肚子疼得厲害！
像刀絞一樣！”
云雀正坐在廊下的陰涼處磕著瓜子，聞言不耐煩地皺眉：“懶驢上磨屎尿多！
疼死你算了！
耽誤了活計……等等！”
瀟暮雨突然站起身，打斷了云雀的斥罵。
她快步走到那疼得首不起腰的小藥仆身邊，蹲下身，仔細(xì)看了看他的臉色和捂著肚子的位置，又湊近聞了聞他呼出的氣息，帶著一股未消化的生冷食物的酸腐氣。
“他早上是不是吃了生冷油膩之物？”
瀟暮雨抬頭問旁邊另一個藥仆。
那藥仆愣了一下，點點頭：“是……是吃了隔夜的冷糕，還有幾塊肥肉……是寒凝氣滯，食積腹痛。”
瀟暮雨做出判斷。
她迅速起身，走到自己剛剛分揀好的那堆藥材旁，毫不猶豫地從屬于“防風(fēng)”的籮筐里，精準(zhǔn)地挑揀出幾根形態(tài)略顯粗壯、帶著明顯縱皺紋和疣狀突起的根莖——正是防風(fēng)藥材中的佳品，其辛散之力尤強(qiáng)。
她快步走到院中角落的簡陋小灶旁，那里常年溫著一瓦罐清水。
她取過一只豁口的粗瓷碗，將挑出的防風(fēng)根莖在粗糙的石臼里快速搗碎，投入碗中，沖入熱水。
一股辛散溫通的藥氣瞬間彌漫開來。
“快，趁熱喝下去！”
瀟暮雨將藥碗遞到那小藥仆嘴邊。
小藥仆疼得滿頭冷汗，也顧不得許多，就著她的手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藥汁滾燙，帶著強(qiáng)烈的辛辣氣，嗆得他眼淚首流。
神奇的是，不過片刻功夫，他緊皺的眉頭就舒展開了，捂著肚子的手也慢慢松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咦？
好像……好像不那么絞著疼了！
熱乎乎的……”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藥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計，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連廊下磕瓜子的云雀也忘了動作，張著嘴，難以置信地看著瀟暮雨。
宮墻內(nèi)的桃花開得沒心沒肺，粉云般壓過朱紅高墻，幾乎要流淌到她的肩頭。
她低著頭，青石板磚的縫隙里嵌著經(jīng)年的污垢，縫隙的走向她己數(shù)得爛熟。
管事太監(jiān)尖利的嗓音劃破凝滯的空氣：“罪臣瀟遠(yuǎn)之女瀟暮雨，入宮為奴——慢著！”
一道陰冷的女聲截斷宣判。
李嬤嬤的皂靴停在眼前，金線繡的纏枝蓮紋刺得人眼疼。
“抬起頭來。”
瀟暮雨依言抬頭，不卑不亢。
李嬤嬤捏住她的下巴，指甲幾乎嵌進(jìn)肉里：“倒有幾分姿色……可惜，到了這吃人的地方，皮囊是最沒用的東西。”
“帶走！
撥去最缺人的地方，珍藥庫！”
神武門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在身后轟然閉合時，沉悶的回響如同巨獸合攏了嘴巴，徹底吞噬了外面那個春日喧鬧的世界。
瀟暮雨最后看了一眼門縫外那方被切割得狹小而明亮的藍(lán)天，還有幾枝探出宮墻、開得沒心沒肺的灼灼桃花，隨即垂下眼瞼。
宮墻內(nèi)的陰影兜頭罩下，帶著一股陳年香料、塵土和某種無形壓力的混合氣味，冰冷地沁入肺腑。
“罪臣瀟遠(yuǎn)之女瀟暮雨，入宮為奴——” 太監(jiān)尖利拖長的尾音還黏在潮濕的空氣里，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著她的名字。
“慢著！”
一聲不高卻異常陰冷的斷喝截斷了余音。
一雙厚實的皂靴停在了瀟暮雨低垂的視線里，靴尖上金線繡的纏枝蓮紋盤繞猙獰，在幽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刺目的冷光。
她維持著跪姿，青石板磚的縫隙里嵌著經(jīng)年的、洗刷不掉的深褐色污垢，縫隙的走向她己在這漫長的等待中數(shù)得爛熟。
“抬起頭來。”
聲音的主人命令道。
瀟暮雨依言緩緩抬頭。
一張保養(yǎng)得宜卻刻滿嚴(yán)厲紋路的臉俯視著她。
來人穿著深青色宮裝，領(lǐng)口袖口滾著象征管事身份的深藍(lán)邊，正是內(nèi)務(wù)府掌管宮女調(diào)度的李嬤嬤。
她的目光像兩把小錐子，毫不客氣地在她臉上刮過一遍。
李嬤嬤的嘴角向下撇著，帶著一絲挑剔的厭惡。
她突然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捏住了瀟暮雨的下巴，力道大得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皮肉里。
瀟暮雨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皺眉，只是平靜地回視著那雙刻薄的眼睛。
“嘖，”李嬤嬤咂了一下嘴，目光在她清秀的眉眼和蒼白的皮膚上流連，“倒是有幾分惹禍的姿色……可惜了。”
她猛地甩開手，像是甩掉什么臟東西，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到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一副好皮囊，就是催命符！
懂嗎？”
下巴被捏過的地方**辣地疼。
瀟暮雨依舊沉默，只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小物件——那是父親臨刑前，隔著囚車柵欄，拼盡全力塞進(jìn)她手心的半枚殘破玉佩。
斷口嶙峋，上面刻著模糊不清的奇異花紋，像糾纏的藤蔓，又像某種無法解讀的符咒。
這玉佩，是瀟家頃刻崩塌后，她僅存的、帶著父親體溫和血腥氣的念想。
李嬤嬤顯然沒期待她的回答，或者說，她的沉默更激怒了這位掌權(quán)者。
她冷哼一聲，聲音如同鐵片刮過石板：“帶走！
撥去最缺人手、最耗人命的地方——珍藥庫！
好好‘伺候’那些藥材去！”
兩個粗使太監(jiān)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了瀟暮雨。
她的身體在麻木中被拖拽著前行，穿過一道道或巍峨或狹窄的宮門，繞過影壁重重的庭院。
宮墻越來越高，光線越來越暗，空氣中那股陳腐的草藥味也愈發(fā)濃重刺鼻，混雜著泥土、灰塵和隱隱的霉味。
最終，她被推搡著，踉蹌地跌進(jìn)一個偏僻院落。
院門上掛著一塊半舊的木匾，上書“珍藥庫”三個字，漆色剝落，透著一股被遺忘的頹敗。
院子很大，卻顯得異常擁擠。
大大小小的籮筐、麻袋、木箱堆積如山，里面塞滿了各種或干枯或帶著濕氣的草藥根莖、葉片、花朵、種子。
顏色駁雜，氣味更是千奇百怪地混合發(fā)酵，辛辣的、苦澀的、清香的、怪異的，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
幾個穿著灰色粗布短褂、面黃肌瘦的藥仆正吃力地搬運著沉重的麻袋，動作遲緩而麻木。
“福安！
福安！”
一個尖利的女聲在院中響起，帶著一股子頤指氣使的驕橫，“死哪兒去了？
新?lián)軄淼乃幫降搅耍 ?br>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太監(jiān)聞聲從堆積如山的藥材后面小步快跑出來。
他頭發(fā)花白稀疏，臉上溝壑縱橫，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一邊跑一邊**手，臉上堆著卑微而惶恐的笑：“哎喲，云雀姑娘，您怎么親自來了？
老奴在，老奴在！”
被稱為云雀的宮女，年紀(jì)不大，穿著比藥仆稍好一些的靛藍(lán)色宮裝，頭上簪著一朵小小的絨花，下巴微抬，眼神斜睨著，透著股小人得志的精明。
“喏，”她用下巴點了點剛站穩(wěn)的瀟暮雨，“李嬤嬤吩咐的，新來的藥徒，叫……瀟什么雨。
交給你了，好好‘教導(dǎo)’著！
別偷懶耍滑！”
她特意加重了“教導(dǎo)”二字，目光在瀟暮雨身上溜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是，是，老奴明白，云雀姑娘您放心。”
福安點頭哈腰，連連應(yīng)承。
云雀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扭著腰走了。
福安這才轉(zhuǎn)過身，看向瀟暮雨。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渾濁的老眼里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驚訝？
惋惜？
甚至是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憐憫？
但只是一瞬，那情緒便被他臉上堆起的、慣常的卑微笑容所取代。
“姑娘，跟我來吧。”
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老人特有的氣息。
他引著瀟暮雨穿過堆積如山的藥材，走向院子角落一個低矮破舊的小耳房。
門板薄得透風(fēng)，推開時發(fā)出刺耳的“吱呀”聲。
里面光線昏暗，只有一張破舊的板床，一張搖搖晃晃的小木桌，墻角堆著些雜物，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和潮濕的霉味。
“地方小，也簡陋，姑娘先將就著。”
福安**手，有些局促，“咱們這珍藥庫，就是個收破爛、耗人命的地界兒。
活計重，規(guī)矩多，人也雜。
姑娘……凡事多留個心眼兒。”
最后一句，他說得很輕，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重。
瀟暮雨點點頭，低聲道：“多謝公公提點。”
福安擺擺手，沒再多說什么，只交代了一句“明日卯時初刻，院中集合分派活計”，便佝僂著背離開了。
狹小的耳房里只剩下瀟暮雨一人。
她走到那張冰冷的板床邊坐下，環(huán)顧著這間比囚室好不了多少的容身之所。
窗外是堆積如山的藥材剪影，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怪獸。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濃烈駁雜的藥味沖入鼻腔。
父親一生精研此道，最終卻因藥獲罪，身首異處。
如今，她也一頭扎進(jìn)了這藥味的漩渦里。
袖中的半枚玉佩被她緊緊攥住，冰涼的斷口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
她睜開眼，眼底的茫然和悲戚被一種近乎冰冷的沉靜所取代。
活下去。
只有先活下去，才有資格去想別的。
次日，天剛蒙蒙亮，珍藥庫的院子里便響起了云雀那尖利得能刺破耳膜的呼喝聲。
所有藥仆，無論老少，都睡眼惺忪、腳步踉蹌地聚集在院中空地上。
瀟暮雨站在人群邊緣，穿著和其他藥仆一樣的灰色粗布短褂，洗得發(fā)白，袖口和下擺磨損得厲害。
她低眉順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一個個蔫頭耷腦的，死了爹娘了？”
云雀叉著腰，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眾人，最后釘在瀟暮雨身上，嘴角勾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新來的，瀟暮雨是吧？
聽說你爹以前還是個太醫(yī)？
那想必對藥材很精通咯？”
人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夾雜著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
瀟暮雨心頭一凜，面上卻依舊平靜：“回云雀姐姐，家父……確曾侍奉太醫(yī)院。
但奴婢愚鈍，只略識得幾味尋常草藥。”
“哼，謙虛？”
云雀哼了一聲，踱步到她面前，指著院子中央幾個敞開的、裝滿了相似干枯根莖的籮筐，“那正好。
今兒個庫房要騰地方，這堆‘黃芪’和‘防風(fēng)’混一塊兒了，天黑前給我分揀干凈！
分錯了，或者耽誤了入庫……”她拖長了音調(diào)，笑容變得陰冷，“仔細(xì)你的皮！”
黃芪和防風(fēng)？
瀟暮雨看向那幾筐混雜的藥材。
兩者根莖形態(tài)乍看確有幾分相似，都呈長圓柱形，表皮顏色接近，對于不熟悉的人來說極易混淆。
但黃芪質(zhì)地更韌，斷面紋理清晰呈菊花心狀，氣味微甜；防風(fēng)則更脆，斷面紋理略顯雜亂，氣味微辛而特異。
這差事，明擺著是刁難。
福安在一旁看著，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擔(dān)憂地看了瀟暮雨一眼，低下了頭。
“怎么？
太醫(yī)之女，連這點小事都辦不了？”
云雀挑釁地?fù)P著下巴。
瀟暮雨的目光掠過那堆藥材，又掃過云雀得意的臉，最后落在福安那雙帶著憂慮的渾濁老眼上。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冷意，微微屈膝：“奴婢遵命。”
整整一個上午，瀟暮雨都獨自坐在那幾筐混雜的藥材前。
手指在粗糙的根莖間快速翻動、捻搓、細(xì)嗅。
陽光逐漸變得灼熱，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落，在滿是灰塵的臉上留下泥痕。
手指**硬的根須劃出細(xì)小的傷口，混著藥材的粉末，傳來陣陣刺痛。
西周是藥仆們來來往往搬運藥材的嘈雜和云雀時不時的呵斥，但她仿佛置身于另一個世界，只有指尖傳來的細(xì)微差異和鼻端縈繞的、旁人難以分辨的獨特氣息在指引著她。
分揀的速度越來越快，混雜的藥材堆在兩個籮筐里漸漸涇渭分明。
午時剛過，一個年輕的小藥仆抱著肚子，臉色煞白地沖進(jìn)院子，對著云雀哀嚎：“云雀姐姐！
我……我肚子疼得厲害！
像刀絞一樣！”
云雀正坐在廊下的陰涼處磕著瓜子，聞言不耐煩地皺眉：“懶驢上磨屎尿多！
疼死你算了！
耽誤了活計……等等！”
瀟暮雨突然站起身，打斷了云雀的斥罵。
她快步走到那疼得首不起腰的小藥仆身邊，蹲下身，仔細(xì)看了看他的臉色和捂著肚子的位置，又湊近聞了聞他呼出的氣息，帶著一股未消化的生冷食物的酸腐氣。
“他早上是不是吃了生冷油膩之物？”
瀟暮雨抬頭問旁邊另一個藥仆。
那藥仆愣了一下，點點頭：“是……是吃了隔夜的冷糕，還有幾塊肥肉……是寒凝氣滯，食積腹痛。”
瀟暮雨做出判斷。
她迅速起身，走到自己剛剛分揀好的那堆藥材旁，毫不猶豫地從屬于“防風(fēng)”的籮筐里，精準(zhǔn)地挑揀出幾根形態(tài)略顯粗壯、帶著明顯縱皺紋和疣狀突起的根莖——正是防風(fēng)藥材中的佳品，其辛散之力尤強(qiáng)。
她快步走到院中角落的簡陋小灶旁，那里常年溫著一瓦罐清水。
她取過一只豁口的粗瓷碗，將挑出的防風(fēng)根莖在粗糙的石臼里快速搗碎，投入碗中，沖入熱水。
一股辛散溫通的藥氣瞬間彌漫開來。
“快，趁熱喝下去！”
瀟暮雨將藥碗遞到那小藥仆嘴邊。
小藥仆疼得滿頭冷汗，也顧不得許多，就著她的手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藥汁滾燙，帶著強(qiáng)烈的辛辣氣，嗆得他眼淚首流。
神奇的是，不過片刻功夫，他緊皺的眉頭就舒展開了，捂著肚子的手也慢慢松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咦？
好像……好像不那么絞著疼了！
熱乎乎的……”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藥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計，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連廊下磕瓜子的云雀也忘了動作，張著嘴，難以置信地看著瀟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