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炊煙在西合院上空擰成一股灰繩，各家各戶的煤爐子噼啪作響，炒菜的油腥味和蜂窩煤的硫磺味攪在一起，順著漏風的窗縫往屋里鉆。

袁銘湫蹲在自家門檻上剝蒜，指甲掐進蒜瓣的脆皮，辛辣的汁液濺在指縫里，帶著點刺痛的*。

何雨水蹲在對面洗菠菜，凍得通紅的手指在冷水里攪動，菜葉上的冰碴子撞在搪瓷盆沿上叮當作響。

她忽然抬頭，濕漉漉的劉海下面，一雙眼睛亮得像是煤堆里撿出來的玻璃珠。

"哥，秦姐下午在鑄工車間后頭哭呢，我瞧見許大茂往那邊去了。

"袁銘湫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表邊緣的凹痕——那形狀像極了秦淮茹今早偷饅頭時，袖口蹭到的面粉印子。

表盤玻璃下浮動的血絲正緩慢聚集成新的字跡：17:32事件己觸發，道德滑坡暫緩9%。

遠處傳來賈張氏罵街的嗓音，像把生銹的鋸子來回拉扯："喪門星！

克死我兒子還有臉吃白面！

"接著是秦淮茹壓抑的抽泣，悶悶的，像是被人捂在被子里。

煤油燈的光暈在窗紙上搖晃，映出叁大爺家正在數糧票的剪影。

閻解成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來點去，每數完一摞就要蘸一次唾沫。

袁銘湫瞇起眼睛，看見叁大媽偷偷往襪筒里塞了張全國糧票——正是上個月街道辦發給烈屬的補助份例。

懷表突然發燙，表蓋內側浮現出紅星電影院的平面圖，第三排座椅下的陰影處標著個紅叉。

他猛地站起身，蒜皮簌簌落了一地。

"哥你干啥去？

"何雨水在圍裙上擦著手追出來，菠菜根上的泥點子濺在洗得發白的褲腳上。

袁銘湫己經大步穿過垂花門，棉鞋底碾過積雪下的枯葉，發出類似骨骼斷裂的脆響。

轉過公廁時差點撞上拎著泔水桶的壹大爺，老人渾濁的眼球在鏡片后閃了閃："柱子，李主任家明天——""知道，九轉大腸嘛。

"袁銘湫側身讓過，聞見泔水桶里飄出的酒氣——昨晚批斗會上被倒掉的散裝白酒。

拐過鍋爐房就聽見許大茂在哼《紅色娘子軍》，走調的歌聲混著皮鞋踩雪的吱嘎聲，像只得意洋洋的耗子。

袁銘湫閃進煤棚陰影里，看著許大茂從內兜掏出個牛皮紙信封，對著路燈照了照又塞回去，領口露出的那截絲巾在月光下泛著藕荷色的光。

鑄工車間后墻的排水管正在滴水，冰溜子像透明的獠牙倒掛在檐下。

秦淮茹蜷縮在廢鐵堆旁，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肩頭濕了一**，不知是雪水還是淚水。

袁銘湫摸出懷表，秒針突然瘋狂倒轉，表盤上的羅馬數字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他咳嗽一聲，看見秦淮茹像受驚的兔子般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抹臉，袖口沾的機油在臉頰拖出兩道黑痕。

"東旭哥那會兒……"袁銘湫故意說半截話，看著秦淮茹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彎腰撿起地上掉落的工會證，內頁夾著的醫院收據顯示賈東旭最后一次看病開了十片***。

懷表在他掌心震動，表蓋內側浮現出新的血色文字：關鍵物證：軋鋼廠醫務室1964年11月值班記錄，賈東旭取藥簽名筆跡比對。

夜風卷著雪粒灌進領口，秦淮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柱子，你能不能……"遠處傳來許大茂的怪叫，接著是手電筒的光柱亂晃。

袁銘湫把工會證塞回秦淮茹手里，觸到她指尖的老繭像砂紙般粗糙。

他退后兩步隱入陰影，看著許大茂跌跌撞撞跑來，褲腿上沾著嘔吐物的污漬，顯然剛從哪個酒局散場。

秦淮茹迅速把收據團成球塞進鞋底，臉上己經掛起那種熟悉的、帶著討好的笑。

袁銘湫轉身時，聽見許大茂大著舌頭說："秦姐，李主任家小姨子那工作名額……"回院的路上經過公廁，尿騷味混著劣質煙味從男廁飄出來。

貳大爺家的劉光天正蹲在墻角抽煙，煙頭明滅間照亮他手里捏著的電影票——正是紅星電影院今晚七點半的《地道戰》。

袁銘湫放緩腳步，聽見劉光天低聲咒罵："許大茂這孫子，說好三**業券換的……"懷表突然變得滾燙，表盤上的時針分針重合指向羅馬數字Ⅶ，玻璃內側滲出細密的血珠，在月光下組成了新的坐標：軋鋼廠檔案室，1963年工傷登記表第17頁。

何雨水屋里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她補襪子的剪影。

袁銘湫站在月牙門前，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在寒夜里凝結又消散。

叁大爺家傳來算盤珠的噼啪聲，賈張氏的咒罵變成了含混的囈語，許大茂的皮鞋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

他摸出懷表，發現表蓋內側多了一行蠅頭小字：明日6:15，何雨水將被街道辦王主任勸說嫁予革委會劉干事。

秒針突然卡住，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黃銅外殼上第八道裂紋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