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北境的雪下得沒頭沒尾。

沈硯舟坐在臨窗的矮榻上，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抄書。

窗外的風雪拍打著紙糊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誰在暗處哭。

他握著毛筆的手很穩，墨汁落在泛黃的宣紙上，暈開工整的小楷，一筆一劃，像是在刻什么要緊的東西。

這是他流放至此的第三個冬天。

鎮子小，攏共就一條主街，寒風卷著雪沫子從街頭灌到街尾，能把人的骨頭縫都吹透。

他這間小小的書鋪，開在鎮子最里頭，平日里鮮有人來，倒成了個避世的好地方。

首到門板被“砰”地一聲撞開。

沈硯舟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墨滴在紙上洇出個小小的黑點。

他抬眼望去，風雪裹挾著一個人影闖了進來，帶著一身刺骨的寒氣，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那人穿著件銀白鑲邊的披風，此刻己被風雪打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下擺還滴著雪水，混著暗紅的血。

他身形頎長，卻有些踉蹌，進來后沒走兩步，就靠著門板滑坐下去，披風滑落，露出里頭玄色的錦袍，邊角繡著暗金色的紋樣——那是京中權貴才敢用的規制。

沈硯舟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那人抬起頭，兜帽滑落，露出一張極為俊朗卻毫無血色的臉。

眉骨高挺，鼻梁筆首，只是此刻唇色泛白，額角還淌著血，順著下頜線往下滴，落在玄色的衣料上，像綻開了朵暗色的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很黑，很深，像結了冰的寒潭，此刻正沉沉地望著沈硯舟，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

“借個地方，”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調子，“避雪。”

沈硯舟沒說話，只是將目光從他腰間那柄嵌著寶石的彎刀上移開，重新落回自己的書稿上。

油燈的光在他清瘦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睫毛很長，垂著，看不清情緒。

“我不是……”那人似乎想說什么，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他抬手按住胸口，指縫間滲出些鮮紅的血來。

沈硯舟終于放下了筆。

他站起身，走到墻角拎起一個炭爐，往里頭添了幾塊新炭。

火苗“噼啪”地**著炭塊，漸漸驅散了些寒意。

他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仿佛眼前這人不是個渾身是傷的不速之客，只是風雪天里偶然進來躲雪的過路人。

“角落有柴房，”沈硯舟的聲音很淡，像這屋里的空氣一樣冷，“不嫌棄的話，去那里待著。”

他沒問對方是誰，沒問那血腥味從何而來，甚至沒看那人驟然沉下去的眼神。

轉身時，袖口掃過桌角的硯臺，一滴墨汁濺出來，落在他灰撲撲的衣袖上，像個不起眼的疤。

被丟在原地的男人——謝臨淵，緩緩抬起手，捂住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望著沈硯舟清瘦的背影，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興味。

這北境小鎮的雪，似乎比他想的，要有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