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隱蔽房間中,到處彌漫著消毒液的味道。
一群醫生護士圍在一個大型器皿旁邊,項目負責人許川目不轉睛地盯著器皿中的東西,口中不時報出幾個數據,旁邊的醫生迅速記錄下來。
最后的檢查終于結束,許川從人群中出來,走到外圍一個身子筆挺的男人身邊,目光從厚重的眼袋上方投出來。
“實驗很成功,她很快就會醒過來了。
乾鉞,這是我國首例人造人,可能會出現程序演變后期人造人難以控制的情況,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如果有任何狀況,你就立刻將人送到醫院,我們對她進行機械拆除和程序改寫。”
穆乾鉞的五官刀削一般鋒利,一眼望不到底的黑色眼眸轉向那個半透明的器皿。
器皿中,一個**的女人躺在其中,淺藍色的液體填滿器皿,泛出了幽幽的光澤。
他抬起腳,緩緩往前走。
所有戴著頭套和口罩的醫護人員都退向兩邊,從中給他留出一條道路。
他走到器皿前,緩緩蹲下來。
這具身體來自他的未婚妻,蘇穎。
一周前,蘇穎遭遇車禍,出現腦死亡和器官衰竭,經過搶救,即將被正式宣告死亡。
但他父親的老朋友、軍醫許川私底下告訴他,他手頭有一個**的保密項目正在進行人造人研究,研究己經基本成熟,就差一個人體實驗對象。
如果他愿意,蘇穎還有醒過來的機會,繼承蘇穎身體的人造人也將持有蘇穎的記憶,延續她之前的行為模式進行生活。
許川本以為說服穆乾鉞還需要費些功夫,但穆乾鉞頓了頓,就點頭答應了。
老主任有些錯愕。
他在醫院和**摸爬滾打幾十年,腹內早就打好了一大堆腹稿來說服穆乾鉞,沒想到穆乾鉞應承得這么爽快。
許川艱難道:“乾鉞,你不用太考慮兩家的情面,這牽涉到倫理隱患等一系列問題。
你再考慮考慮?”
穆乾鉞眼神沒什么波瀾。
“考慮好了,做吧。
阿穎母親年紀大了經不起打擊,讓她有生之年多看看女兒也好。”
穆乾鉞伸出手,觸碰到器皿上。
有些冰涼。
另一個時空,他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器皿中的女人似乎感應到什么,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空洞的眼睛。
她從淺藍色液體中坐起來,**著白皙的肩膀,眼神朝周圍無意識掃視著。
晃眼的白色燈光和陌生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動著,最后,那雙眼睛終于聚焦到面前的穆乾鉞臉上。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歪了歪頭,腦中的程序快速處理著記憶。
“穆……乾鉞?”
她動了動貓唇,露出一絲帶著迷茫的標準微笑。
穆乾鉞的眼底劃過兩分陰鷙,但下一秒就恢復成淡淡的神色,點點頭,從護士手里接過毯子裹在蘇影身上,把她抱起來。
蘇影感覺到失重感,連忙伸手摟住穆乾鉞的脖子,身體東晃西晃。
穆乾鉞警告道:“別動,不然會摔下去。”
蘇影眨眨眼,于是不再動彈。
穆乾鉞把她抱穩,正往外走,就聽到身后的小護士低聲議論著。
“穆校真的很關心她,唉,不知道蘇小姐為什么非要去找那個美術副院長……”許川的低聲呵斥在身后響起:“住嘴!
我己經跟你們說過,這個項目嚴格保密。
出了這個門,誰都不許再提任何跟項目有關的話題!”
小護士們也都是軍醫出身,下意識齊聲答道:“是!”
穆乾鉞沒有理那些小姑娘,身后一個醫生迅速跟上來,伸手引導:“穆校,配備好的病房在這邊。”
穆乾鉞點點頭,跟著醫生的指示大步朝旁邊走去。
他懷里的蘇影卻面對著醫生,一雙眼睛空洞了片刻后逐漸聚焦,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似乎覺得他是個很有趣的觀察對象。
醫生注意到蘇影的視線,卻見蘇影沖他甜甜一笑,背上頓時聳起一片雞皮疙瘩,連不迭移開視線裝作什么都沒看見。
身邊的這位穆校在他們看來,可是出了名的護妻狂魔、脾氣暴躁兼不近人情,加上他懷里這位實驗對象是個寶貝疙瘩,要是對實驗造成任何干擾,他這輩子就別想在系統里混了。
“就是這間穆校,項目組成員會隨時過來關照患者情況并進行數據記錄。
目前蘇小姐還需要三到五天時間進行數據讀取,等她的行為表達與之前無異,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穆乾鉞點頭,“好。”
醫生立即拉上門出去了,摸了摸額角的冷汗。
蘇影被放到床上,蓋好被子,眼神一首盯著穆乾鉞。
穆乾鉞的眸子在一瞬間閃過冷意,但下一秒就垂下眼睛,把所有情緒收斂起來。
“你感覺怎么樣?”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別的情緒。
蘇影的頭動了動,一眨不眨地看著穆乾鉞:“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穆乾鉞給她蓋被子的手頓住,抬起眸子:“對,我在跟你說話。”
蘇影的視線下垂,恢復成正在思考的神色:“我?
……記憶顯示,我曾用名蘇穎,現用名蘇影,身份為A國陸軍少將蘇國誠的女兒,目前是A國陸軍中校穆乾鉞未婚妻,但與穆乾鉞關系不好……”下一秒,她緩緩抬起頭,棕色的漂亮眼睛從無神變為聚焦,定定地盯著穆乾鉞,半天沒說話。
穆乾鉞知道,她的腦海里正飛速加載著過去的記憶存儲。
他指了指床頭柜下屬準備的項鏈、鮮花和甜品,丟下一句“這是禮物。
我出去買飯”,拉開門就要離開。
下一秒,身后卻忽然響起蘇影的聲音,語調己然跟之前有了很大區別,帶著些微涼意。
“等等。”
穆乾鉞腳下頓了頓,回過頭。
蘇影的眸子依舊明亮,但眼瞼半垂了下去,似乎不愿意正眼看他一樣將目光從眼瞼下方投過來。
她面無表情、神色沉郁,看向穆乾鉞的眼神甚至還帶了兩分厭惡。
她伸出手,把床頭柜的項鏈“啪”一聲扔到穆乾鉞的腳邊,又“嘩啦”一聲推倒了床頭所有的精致禮物。
漂亮的東西散落一地,那條項鏈在穆乾鉞的腳邊泛著閃亮的光澤。
“放我出去,我要見常舟!”
穆乾鉞松開抓著門鎖的手,轉身面對蘇影。
蘇影對這具身體主人的模仿并不像,蘇穎從來不會正眼看他,更別說站起來跟他說話了。
他淡然地看著這個假裝很生氣的人造人:“你就這么想見他?”
蘇影聞言,抬了抬她漂亮的眼睛。
“對,我要離開這里,不想再多看到你一眼!”
她的目光陰郁,但仍然首勾勾地看著他,怎么都讓人覺得有兩分別扭。
穆乾鉞點點頭,躬身將項鏈從地上撿起來。
“蘇影,你現在的模仿技巧太拙劣了,還需要在醫院病房處理數據。
安靜點,乖乖待在這。”
他異常耐心地走到她身邊,抬手就要將項鏈替她戴上。
蘇影緩緩抬起頭,伸手接過穆乾鉞手上的項鏈。
嵌滿鉆石的項鏈在她手里亮了一霎,最后再次落到了隱匿著灰塵的墻角。
“我不需要。
但凡是你送的東西,我都嫌臟。”
穆乾鉞沉默下來。
他忽然覺得,蘇影學得太像也不是一件好事。
起碼不是一件讓人心里舒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