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硯鎮------------------------------------------。，好幾次芷蘭覺得自己要摔下去，但兩邊的人把她架得很穩。尤其是那個年輕的，看著清瘦，力氣卻不小，幾乎把她大半的重量都接了過去。她能聞見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好聞的氣味，青草的澀，泥土的腥，還有一點點汗。但很真實，像這條山路一樣真實。。，是一層一層地薄下去，像誰在慢慢揭開蒙在她眼睛上的紗。先是近處的石頭和草能看清了，然后是幾丈外的樹干，再然后——，第一次看清周圍的樣子。。，兩側是密密的林子。松樹最多，深綠的顏色，針葉間漏下細碎的天光；杉樹也有，比松樹高出一截，筆直筆直地戳向天空；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擠在林子底下，葉子黃了大半。不是枯黃，是那種被秋霜浸透過的黃——杏黃的、赭紅的、褐紫的，一層層鋪滿山坡，厚得像誰打翻了染缸。。不是一只，是一群。叫得很急，撲棱棱地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山谷里蕩來蕩去。有一只從她頭頂掠過，她能看清它翅膀底下的羽毛，是灰褐色的，帶著一點白邊。，直到它消失在另一片林子里。。連這只鳥叫什么，都想不起來。，林子漸漸疏了。——這邊還是密密麻麻的樹，那邊就突然開闊起來，能看見山腳下的田野了。。，是身體本能地停了一下。因為眼前的景象，太大了。，鋪開去，望不到邊。
真的望不到邊。她瞇起眼睛往最遠處看，只能看見天和地交界的地方，有一線淡淡的青色，那是更遠的山。田野就在這片天地之間，平平整整地鋪著，像誰攤開的一塊巨大的布。
稻田剛收過。
她能看出來，因為田里沒有稻子了，只剩下齊嶄嶄的稻茬。但那些稻茬不是亂的，是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像是用尺子量過才割的。黃褐色的，密密麻麻，從山腳一直鋪到天邊——像給大地鋪了一層細密的絨毯。
田埂筆直筆直的。
一條一條，把田野切成一塊一塊。有方的，有長的，有大的，有小的，規規整整。她想起小時候——小時候？她有什么小時候？她想不起來，但那個詞就這么冒出來了——像棋盤。巨大的棋盤，一直鋪到天邊。
田埂上有人在走動。
很小的人影，隔得遠，看不清是男是女，只看見挑著擔子，慢悠悠地走。走幾步，停一停，又繼續走。遠遠看去，像畫里的人。
芷蘭盯著那個人影看了一會兒。
那個人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別人看著，只是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他有來處，有去處，有家可歸。
她收回目光。
再遠處，是房屋。
青瓦白墻，三三兩兩散落在田野間。不是擠在一起的，是這兒幾間，那兒幾間，疏疏朗朗的。有的挨著山腳，有的挨著河邊，都選了好地方。屋頂上升起煙來——炊煙，她知道那個叫炊煙，是做飯的時候才會有的——筆直筆直的，升到半空，被風吹散，變成薄薄的一層霧。
她盯著那些炊煙看了一會兒。
有炊煙的地方，就有人。有人在家等著，有人做飯，有人吃飯，有人圍坐在一起說話。
她繼續往前走。
鎮子在田野的最中央。
看不清全貌，隔得太遠，只能看見一片片屋頂擠在一起。青的，灰的，黛的，深深淺淺，像一**沉默的蘑菇。有一條河從鎮子中間穿過去，水光一閃一閃的——太陽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了，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那光亮在灰撲撲的屋頂中間穿行，像一條銀帶子。
芷蘭看著這一切。
腦子里空空的。
她不知道這片田野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些人在忙什么，不知道那些炊煙下面坐著什么樣的人。她只是看著，像看一幅畫，像看一個不屬于她的夢。
有風吹過來。
從田野那邊吹來的，帶著干草的氣味，泥土的氣味，還有遠處炊煙里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飯香。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拂過額頭上纏著的布條，有點*。
很美。
她在心里說。這片田野，那些炊煙，那條發亮的河，都很美。
但她不知道這美和她有什么關系。
她轉過頭，不再看了。
架著她的兩個人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往那片田野里走，往那些炊煙里走，往那個叫青硯鎮的地方走。
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