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君心覆我如覆雪
沈翊塵不知道北荒有夫死妻葬的舊俗。
當他帶著軍隊來接我還朝時,我已經服下了新王賜下的一日斷魂散。
他想著三年前是他親自送我和親,辜負了我們的誓言。
這次他親自來接我回家,往后就有機會可以彌補我了。
我望著看不見歸途的前方,強忍腹中的劇痛,開口詢問馬車外的沈翊塵:
“沈大人,請問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回到大周的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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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荒原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音沉悶而規律。
三年光陰,將沈翊塵眉眼間最后一點少年意氣磨盡。
取而代之的是官場沉浮間賦予的沉穩與疏離。
“回公主殿下,”他微微側首,聲音隔著車簾傳來,聽不出什么情緒。
“照目前腳程,今日申時之前,必能抵達朔風關。”
朔風關,大周北境的第一道關隘。
也會是我生命的終點。
死去的老可汗有七個妻子,我排最末。
剛到北荒時,語言不通,習俗不同,飲食難以下咽。
最初的幾個月,我幾乎夜夜以淚洗面。
那些北荒女子看我如看異類,明里暗里的排擠從未停止。
按照北荒舊俗,可汗去世,其妻妾要么由新可汗接手,要么便夫死妻葬。
大周請求接回我的書信一到,***的可汗便送來了一瓶毒藥,說是賜我的恩典。
“中原女子體弱,陪葬過程痛苦漫長。夫人既執意要回故土,本王便成全你。”
“服下此藥,一日之內無痛而終。足夠你死在故國的土地上,不必埋骨異鄉。”
“也算是,本王對夫人的一點心意。”
我同意了。
比起死在北荒,葬在那片我從未歸屬過的土地上。
我寧愿用這最后一日,換一個魂歸故里的機會。
哪怕故里早已無人盼我歸。
腹中隱約的絞痛已經開始蔓延,我咬緊牙關,將涌到喉間的腥甜咽下。
“殿下可是身體不適?”沈翊塵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未答話。
車簾被掀開一角,一只骨節分明的手遞進來一個水囊。
“殿下,喝點水吧。”
四目相對。
他眼中迅速掠過一絲復雜難辨的情緒,“殿下在北荒......受苦了。”
我垂下眼:“都過去了。”
“沒有過去。”沈翊塵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急促。
“清辭,我知道你恨我。這三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后悔當初的決定。這次我來,就是想帶你回家,好好補償你。我們......”
“我現在是大周公主,您是**命官。”我打斷他,“君臣有別,沈大人還請慎言。”
沈翊塵的臉色白了一分。
我繼續開口,聲音因忍痛而有些低啞。
“勞煩加快行程吧,我想早點看到朔風關。”
早點死在自己的國土上。
沈翊塵凝視我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殿下臉色似乎不大好,不如稍作歇息......”
“不必。”我再次打斷他,語氣強硬,“我說了,加速。”
他沉默了一瞬,最終抱拳:“臣,遵命。”
馬車果然快了起來,顛簸加劇,腹中的絞痛也隨之鮮明。
我放下車簾,蜷縮在鋪著厚厚毛氈的角落,冷汗漸漸浸濕了里衣。
三年前,也是在這條路上,方向卻是相反。
宋家世代書香,父親官至二品,在朝中頗有清名。
十六歲那年,圣上為安撫北荒,欲從朝中重臣家中選一女封為公主,賜婚七十歲的老可汗。
風聲傳出,朝野震動。
彼時沈翊塵已官至兵部侍郎,沈宋兩家早有婚約,只待擇吉日完婚。
即便圣上選中了宋家,和親一事也本該與我毫不相關。
直到那日,沈翊塵在父親書房外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說:“清荷體弱,若遠嫁北荒必不能活。懇請大人將婚約改為清荷,翊塵愿保她一生安穩。”
他說:“清辭堅強,即便去了北荒,也能周全自己。待我在朝中站穩腳跟,必設法接她回來。”
他說:“屆時,翊塵的正妻之位仍為清辭留著,等清辭入門后再抬清荷做平妻便好。”
父親沉默良久,最終應了。
后來我才知道,沈翊塵在來宋府之前,已經求見了圣上。
愿以三年駐守北境為代價,換圣上同意改換和親人選。
于是宋清荷成了沈翊塵未過門的妻子,而我成了和親公主,踏上了前往北荒的馬車。
和親隊伍返程前一天,沈翊塵來找我。
他遞給我一個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雕著精致的梨花。
“清辭,等我。”他眼中是掩不住的愧疚與痛苦。
“待我功成名就,必接你回來。此生,我的正妻只能是你。”
我當著他的面將簪子折成兩段。
“沈大人,從今往后,你我陌路。”
這是我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