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藥與女兒的鋼琴------------------------------------------，母親走丟了。。她打碎了藥瓶，把降壓藥片撒了一地，然后穿著睡衣走出了家門。蘇婉發現的時候，地板上還有碎玻璃和藥片，像一場微型的、藍色的雪。"東方紅……"老人一邊走一邊唱，聲音嘶啞，調子跑到天邊，"太陽升……"，穿過整個廠區，來到林默觸電的那間車間。保安攔住她，她不認識他們，繼續唱。**來了，她不認識他們，繼續唱。直到蘇婉趕到，她已經坐在車間門口的臺階上，手里攥著一把生銹的螺絲刀——那是三十年前，林默父親用過的工具。"媽，"蘇婉蹲下來，"我們回家。""等默子，"母親說，眼睛亮得反常，"默子下班，接我回家。"。老人已經五年沒有叫對過林默的名字了，她總是把他當成他的父親，或者她的兄弟，或者某個根本不存在的"默子"。但今天，在這個林默觸電的地方，她記起了他的兒子。"默子……會彈琴……"老人喃喃自語，"《東方紅》……我教的……"，螺絲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撿起那把螺絲刀，銹跡斑斑，木柄開裂，卻有一種奇怪的重量。這是林默父親的東西，林默曾經想把它當作文物保存，但母親總是偷偷拿出來，藏在枕頭底下。"他八歲學的，"回家的路上，老人突然清晰地說，"電子琴，廠里***借的。他說要當音樂家，我說好，當音樂家好。后來……后來……"，林默接了班，電子琴還了回去，鋼琴賣了給母親買藥。這是蘇婉知道的故事，但她從未聽過婆婆的版本。在她的版本里，林默是自愿放棄的，是"懂事"，是"孝順"，是"有擔當"。"后來我不讓他考，"老人說，聲音低下去，"我說家里需要人，我說**我一個人帶不了你，我說……我說默子你留下吧……"。紅燈，她沒注意，后面的車按喇叭。她機械地踩油門，腦子里回響著婆婆的話。"他恨我嗎？"老人問，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默子恨我嗎？""不恨，"蘇婉說，"他從來不恨任何人。"
這是事實，也是詛咒。林默不恨他的母親，不恨他的妻子，不恨他的命運。他只是……只是什么？蘇婉突然發現自己找不到詞。只是接受？只是忍受？只是在那層一層的水泥澆筑下，慢慢地、無聲地窒息？
那天晚上，大女兒林悅從學校回來。高三，住校，一個月回家一次。她瘦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重，但背挺得筆直，像一根年輕的、尚未被壓彎的竹子。
"媽，"她放下書包，"我聽說爸的事了。"
"你怎么……"
"趙叔叔告訴我的，"林悅說，"他打電話到學校，說爸病了，讓我請假回來。"
蘇婉想責備趙強多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林悅已經十八歲了，有**知道真相。而且，她看起來……太平靜了。不是冷漠的平靜，是某種過度的、刻意的平靜。
"**……"蘇婉斟酌著詞句，"他工作壓力太大，出了點意外。現在在住院，醫生說他……他可能……"
"可能成為植物人，"林悅接話，"我知道。我查過了。"
"你查什么？"
"植物人，"林悅從書包里掏出一本《臨床醫學概論》，"圖書館借的。還有這個——"她又掏出一本《神經科學基礎》，"這本沒借到，我在書店買的，花了八十六塊。"
蘇婉看著那兩本書，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她的女兒，在父親昏迷的七天里，沒有哭，沒有鬧，而是去圖書館查了醫學資料，買了專業書籍，像準備一場高考一樣準備著父親的病情。
"你……你不用這樣，"蘇婉說，"醫生會……"
"醫生只會說觀察、等待、***，"林悅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書里寫了，植物人分三種類型。持續性植物狀態，有可能恢復；永久性植物狀態，恢復概率低于百分之五；腦死亡，法律意義上的死亡。爸是哪一種？"
蘇婉答不上來。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她拒絕去想。這七天里，她每天去醫院，給林默擦身、翻身、說話，但她從未問過醫生那個關鍵的問題：他到底還有沒有可能醒來？
"我要去看他，"林悅說，"現在。"
醫院走廊的燈很亮，亮得刺眼。林悅走在母親前面，步伐很快，像是要逃離什么，又像是要追趕什么。重癥監護室的門關著，她透過玻璃看著里面的父親。
比她記憶中更瘦。更老。更……陌生。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她說，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我記得他以前……會笑。"
"他現在也會笑，"蘇婉脫口而出，然后意識到自己的荒謬，"我是說……他昏迷前……監控里……"
"我知道，"林悅說，"趙叔叔告訴我了。他說爸觸電的時候在笑。他說那是一種……解脫的笑。"
蘇婉閉上眼。她不想女兒知道這些，不想任何人知道。但趙強說了，錢偉說了，現在整個廠區都在傳——林默是**的，林默故意觸電的，林默終于瘋了。
"媽，"林悅轉過身，看著母親，"爸是不是……是不是不想當我們的爸爸了？"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直**蘇婉的心臟。她想說不是，想說是意外，想說**最愛你們。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在那本筆記本里，在那份"債務清單"的旁邊，林默還寫了另一段話：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選擇在二十歲**。不是真的**，是選擇那條可能**的路。而不是在這條確定不會**、但也確定不會真正活著的路上，走到四十五歲，走到前列腺增生的年紀，走到連**都感到羞恥的年紀。"
她不知道林悅是否看過這段話。她希望沒有。
"**……"她艱難地開口，"他只是太累了。"
"累可以休息，"林悅說，"不需要……不需要這樣。"
她指著玻璃后的父親，那些纏繞他的管線，那些維持他生命的機器。這不是休息，這是某種更徹底的、更可怕的放棄。
那天晚上，林悅沒有回家。她坐在重癥監護室外的長椅上，讀那本《神經科學基礎》。蘇婉先回去了，要照顧婆婆，要應付來訪的親戚，要處理廠里的事故調查。
凌晨兩點，林歡來了。
初一，十三歲，正處于討厭全世界的年紀。她穿著校服，背著書包，顯然是偷偷從學校跑出來的。她的眼睛紅腫，但表情倔強，像一頭受傷的小獸。
"姐，"她站在林悅面前，"爸是不是死了？"
"沒有，"林悅合上書，"他是植物人。"
"那和死有什么區別？"
林悅看著妹妹。十三歲，正是她當年開始理解"父親"這個詞的年紀。那時候林默還年輕，還偶爾彈琴，還曾在某個深夜給她講過《人生》的故事——路遙的那本小說，關于高加林，關于選擇，關于回到土地。
"區別是，"林悅說，"他還可能醒。"
"醒了你以為他會高興嗎？"林歡突然爆發，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回蕩，"你以為他想醒嗎？你以為他想面對我們嗎？他根本不在乎我們！如果他在乎，他就不會……不會……"
她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住膝蓋，像是要把自己縮成一個球，滾到某個沒有人的地方去。林悅放下書，蹲在妹妹身邊，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觸碰。
"他給我們留了東西，"林悅說，"在書房。筆記本。"
"我不看！"
"你應該看，"林悅說，"看了你就知道了。他不是不在乎我們，他是……他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在乎到把自己活成了我們的**板。"
林歡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悅看著玻璃后的父親，"他每次想做什么的時候，都會想這會不會影響孩子、這會不會對不起妻子、這會不會讓母親失望。他從來沒有想過我想要什么。直到最后……"
"最后什么？"
"最后他想通了，"林悅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或者說，他想不通了。所以選擇了……這種方式。"
林歡沉默了很久。走廊的燈忽明忽暗，遠處有護士推著藥車走過，輪子發出規律的聲響。在某種層面上，這間醫院和林默工作的車間沒有區別——都是維持運轉的機器，都是規律而冷漠的節奏，都是把人變成某種功能性的存在。
"姐，"林歡突然說，"我想學鋼琴。"
林悅愣了一下："什么？"
"鋼琴。爸以前會彈，對吧？我查過，他八歲學的，***借的電子琴。后來……后來沒彈了。"
"你怎么知道？"
"奶奶說的。她清醒的時候，給我講過。"林歡站起來，擦了把臉，"我想學。不是為爸，是為我自己。我不想……不想以后也像他一樣，四十五歲的時候，連自己想干什么都忘了。"
林悅看著妹妹。十三歲，剛剛進入青春期的風暴，卻已經觸摸到了某種核心的真相——關于繼承，關于反抗，關于不要重復父輩的命運。
"好，"她說，"等爸醒了，讓他教你。"
"如果他不醒呢？"
"那我也教你，"林悅說，"我查過了，大學里有音樂社，我可以先學，然后教你。"
兩個女孩站在重癥監護室外，隔著玻璃看著她們的父親。在她們不知道的維度里，林默——或者說林狂——正在某個**上睜開眼睛，說出他的第一句話。但在這個維度里，在這個四線城市的醫院里，她們只能看到那些管線，那些機器，那個被包裹在白色中的、曾經名為父親的男人。
"姐，"林歡最后說，"你覺得爸現在……在哪？"
林悅想了想，想起書里的一段話：植物人的意識可能存在于某種"中間狀態"，既非清醒，也非沉睡，而是漂浮在某個無法描述的維度。
"他在做夢吧，"她說，"一個很長的、很真的夢。"
"什么樣的夢？"
"不知道，"林悅說，"但希望是……他想要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