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06年的汕頭，夏末的風裹著韓江下游漫上來的咸腥，一陣一陣撲在騎樓街青石板路上。

天空是淡藍的，云很薄，電線在頭頂織成一張密網，掛著幾條剛過完七夕沒來得及取下的紅綢，被風一吹，輕輕晃蕩，像誰遺落的心事。

老市區的騎樓依舊是上個世紀的模樣，羅馬柱斑駁，窗欞褪色，墻面上留著雨水沖刷的痕跡，卻一點不顯破敗——因為每一扇窗下都晾著衣裳，每一戶門口都擺著花盆，每一條巷子里都飄著香氣。鹵鵝的油香、豬雜湯的鮮氣、粿品的米香、還有最醒目的、工夫茶那股清苦又醇厚的氣息，混在一起，就是潮汕最真實、最無法替代的味道。

巷口阿伯的魚丸攤還支在老地方，不銹鋼大鍋冒著白氣，沸水咕嘟咕嘟翻滾，竹制漏勺在鍋里一攪一撈，發出“咻——”的輕響。彈牙的魚丸在碗里滾一圈，淋上蒜頭朥，撒點芫荽，就是深夜里最治愈的一碗人間煙火。

騎樓街最深處，林家那間老舊屋子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燈光輕輕搖晃，照在墻上一張微微泛黃的照片。照片攝于1992年，年輕的林文浩穿著一身筆挺西裝，意氣風發；他旁邊的林國強，臉上帶著憨厚老實的笑；身后是剛搭起來的電子廠棚，陽光亮得刺眼。

一晃，十四年。

韓江的水從來沒有停過。
九零年代的風浪、掙扎、起落、債務、離散、重逢，都被這一江潮水慢慢帶走，送進2006年的新時光里。

這一年，汕頭正在慢慢轉身。
曾經混亂的海岸線變得規矩，曾經瘋狂的**徹底退場，曾經倒閉的小廠慢慢轉型，曾經外出打工的年輕人，開始一批又一批回到家鄉。

騎樓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有人離開，有人歸來；有人跌倒，有人站起；有人守著老規矩，有人做著新事情。

而我們的故事，就從一句再普通不過的潮汕宵夜聲開始：

“阿伯，來碗魚丸粿條，厚氣點！”

第一章 夜攤的燈與歸客的鞋
2006年8月13日，凌晨一點。

汕頭老市區已經靜下來大半。
夜市收攤，店鋪關門，行人稀少，只有路燈一盞接一盞，在騎樓的陰影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