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像是被無形的楔子釘穿了太陽穴，又在顱腔里攪動。

每一次心跳都加重這份鈍痛，伴隨著耳邊嗡嗡的雜音，還有……一陣極其違和的吹打樂聲？

嗩吶尖銳，鑼鼓喧天，吵得她神經抽搐。

秦語艱難地掀開眼皮。

入眼是刺目的紅。

一塊繡著交頸鴛鴦的厚重綢布蒙在眼前，邊緣隨著顛簸輕輕晃動，透進些許微弱的光。

鼻腔里充斥著廉價脂粉的甜膩香氣，混合著木料陳舊的味道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不對勁。

她不是應該在實驗室嗎？

最后的記憶是刺目的白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灼熱的氣浪將她吞噬……劇烈的眩暈襲來，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崩裂的玻璃，尖嘯著扎進她的腦海！

——昏暗房間里，一碗黑漆漆、散發著怪異甜腥味的湯藥被強行灌入口中，一個容貌美艷、眼神卻淬毒般的婦人柔聲哄著：“妤兒乖，喝了就好了……”旁邊一個錦衣少女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眼底全是惡意的快活。

——“……那個傻子……真是丟盡了沈家的臉……”——“……聽說又丑又蠢……”——“……可惜了林婉夫人……”——父親沈巍冷漠的背影，從未為她停留過片刻。

——幾個粗壯的婆子，七手八腳地將一套沉重繁復的大紅嫁衣套在一個無力掙扎、眼神空洞的女孩身上，女孩面色浮腫蒼白，嘴角還殘留著藥漬，像個人偶般任人擺布。

——最后的意識，是身體被塞進一個狹小、顛簸的空間，一片晃動的、令人窒息的紅。

沈妤。

衛國府嫡女。

替嫁。

燕王君夜離——中毒殘疾，性情暴戾，活不過三天的沖喜王妃。

記憶融合的劇痛幾乎讓她再次暈厥，胃里翻江倒海。

她死死咬住下唇，鐵銹味在口中蔓延，劇烈的痛楚反而讓她抓住了一絲清明。

頂尖法醫的本能讓她第一時間檢查自身。

指尖觸碰到臉頰，皮膚粗糙，帶著不正常的虛浮腫脹。

舌根厚膩，那股詭異的甜腥氣頑固地縈繞在喉頭。

慢性中毒！

而且是長期、小劑量的神經毒素類物質！

這具身體的原主，根本就是被精心養廢、然后被當作垃圾一樣扔出來頂缸的！

冰冷的憤怒一點點壓過了最初的恐慌和身體的極度不適。

她，秦語，就算換了個時空，換了個身份，也絕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就在這時，顛簸驟然停止。

外面的喧鬧樂聲也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下來。

一個尖細又刻薄的聲音拖長了調子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落轎——請王妃娘娘入府——”轎簾被“唰”地一下粗魯掀開，冷風猛地灌入，吹得蓋頭邊緣劇烈翻飛。

透過縫隙，她看到一座森嚴府邸的側門，朱漆暗淡，石階冰冷。

幾個穿著仆役服飾的人稀稀拉拉地站著，眼神冷漠，甚至帶著看好戲的譏誚。

一個穿著藏青比甲、面容精明的嬤嬤走上前，皮笑肉不笑，伸手就首接抓向她的胳膊，力道粗魯，像是要拖拽什么貨物：“王妃娘娘，請吧，別耽誤時辰了。”

那指甲幾乎要掐進她胳膊的皮肉里。

厭惡和一種被冒犯的冰冷瞬間竄遍全身！

就在那嬤嬤的手指即將碰到她的前一秒——沈妤猛地一縮手臂，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一陣細微的風，精準地避開了對方的觸碰。

這個動作似乎耗光了她剛積蓄起的一點力氣，胸口劇烈起伏，低低地喘息著。

蓋頭下的臉色肯定蒼白得可怕，但她的脊背卻繃得筆首。

混亂的記憶里，一支母親留下的舊銀簪……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果然觸碰到發間一點冰涼的堅硬。

心，忽然定了一瞬。

她不再猶豫，抬起另一只手，猛地抓住那鮮紅的蓋頭，狠狠向下一扯！

光線驟然變得明亮，刺得她眼睛生理性地涌上淚水，但她倔強地睜著眼，不肯眨動。

周圍瞬間死寂。

所有嘈雜和輕蔑的目光都像被凍住了。

那嬤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假笑凝固，轉而被一種驚疑不定取代，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預料的東西。

沈妤無視他們。

她微微喘息著，低頭，目光落在手中那團象征恥辱的紅綢上，然后像是丟棄什么臟東西一樣，隨手將它扔在轎內的座位上。

動作間，發髻微松，那根素銀簪子滑落幾分。

她抬手，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穩定地將簪子重新插回發間。

冰涼的觸感緊貼著頭皮，帶來一絲奇異的冷靜和力量。

然后，她抬起頭。

蒼白浮腫的臉在冷硬的光線下無所遁形，但那雙眼睛——清澈、冰冷、銳利得像剛剛淬煉過的刀鋒，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最后落在那扇洞開的、幽深冰冷的側門上。

喉嚨干澀刺痛，但她還是努力發出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