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也怕驚飛我自己。
第二章
我敲了敲門框。
“篤、篤。”
聲音很輕，
像兩片槐樹葉碰在一起。
他猛地抬頭，
彈珠從指間滑脫，
“啪”地一聲彈進墻根草叢。
他眨眨眼，
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沒干的晨露。
“你是誰？”他問，
聲音脆，帶點剛睡醒的鼻音，
又有點防備。
我蹲下來，和他視線齊平。
蹲下的瞬間，
膝蓋發出輕微的“咔”一聲——
這具身體的韌帶，
比我的老骨頭硬朗，
但舊傷還在。
“我姓陳，”我說，
聲音比預想的更啞，
“是**爸的堂弟。
他叫我小叔。
我……從南方來，
單位派我來江城出差幾天，
順道來看看你們。”
他盯著我，小臉繃著，
像在判斷一顆彈珠
是真玻璃還是琉璃糖。
“我爸爸沒說過有你。”他說。
“他可能忘了。”我笑了笑，
從口袋里摸出一顆彈珠——
是枚老式“彈子”，
通體墨綠，
內里有細密的金絲紋路，
是八十年代末最稀罕的品種。
我把它放在掌心，攤開，
“喏，給你。”
他沒接，只盯著那顆彈珠，
眼睛慢慢睜大。
“這顆……”他聲音低下去，
“我爸爸有顆一模一樣的。
他說是他當兵時，一個老兵送的。
可上個月，他喝醉了，
摔在地上，彈珠滾進床底，
再沒找著。”
我點點頭，
把彈珠輕輕放進他手心。
“那現在，它又回來了。”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然后飛快地站起來，
轉身就往屋里跑，
邊跑邊喊：
“爸——爸——！
有人找你！還帶了你的彈珠！”
我慢慢站起身，
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院子里，槐樹影子斜斜地鋪在水泥地上，
像一道未愈合的舊傷疤。
門簾掀開，一個男人走出來。
他比我記憶里瘦，
也比我記憶里更疲憊。
頭發剃得很短，
露出青白的頭皮；
眼睛底下掛著兩片濃重的烏青，
像被人用炭條狠狠抹過；
工裝褲松垮地掛在胯骨上，
褲腰用一根麻繩系著。
他手里還捏著半截沒抽完的“豐收”煙，
煙絲焦黃，煙嘴被咬得發黑。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煙忘了抽，
煙灰積了長長一截，
顫巍巍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