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手中捏著黎明摘下的紅辣椒，輕輕劃過眼角。

起初只是一滴。

落在干涸的池底，燙出一個微小的坑。

后來一滴又一滴的淚珠匯聚，成了涓流，最后化作湖泊。

池滿了，巍峨的長城也被咸澀的淚浸透，在某個沒有月亮的夜晚轟然坍塌。

大婚那日，她的眼淚流盡了。

最后一滴淚墜在繡金線的蓋頭上，洇開一朵透明的花。

她忽然自己掀了紅蓋，露出底下那雙終于不再流淚的眼睛。

“夠了，”她對著滿堂驚愕的喜字說，“我的眼淚還清了。”

風穿過堂前，她化作萬千光塵，從喜服的袖口、從珠釵的縫隙、從大紅的緞面上，消散升騰。

蓋頭輕飄飄落在我沾著灶灰的鞋尖。

老爺的手像鐵鉗般扣住我的腕：“從今天起，你就是小姐了。”

我被塞進那頂還留著她溫度的花轎時，聽見小姐的聲音貼在耳邊，輕得如同最后那滴淚落下：

“這人間的苦，以后就由你來替我哭。”

……

“新娘子跑了——！”

破鑼嗓子劃破黎明，整個明府像被砸了巢的馬蜂，瞬間炸開。

我蹲在灶房廊下嗑瓜子，看著正院方向人仰馬翻。

茶盞摔碎的脆響、夫人拔尖的哭罵、老爺暴怒的吼聲混成一團。

“大小姐……留了一封信……”有消息靈通的婆子碎嘴，“寫的是‘淚債已清，塵緣已盡。我要去尋讓我平靜的世外桃源了’。”

“我看還淚是假，和那個野和尚私奔才是真！”

“哇哦~”

我磕瓜子磕的更起勁了。

可惜婆子沒敢繼續往下說，因為明府的當家主母來了。

明夫人沖進后院時，頭上的金釵都歪了一支。

她目光像淬毒的針，掃過滿地跪著發抖的丫鬟仆婦，最后死死釘在我身上。

這個穿著粗使丫鬟衣裳，卻有著和老爺相似眉眼的人。

“豆蔻。”她喊我名字的聲音又柔又顫，像毒蛇吐信。

我拍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你姐姐……你姐姐她糊涂啊……”

“我沒姐姐。”我說。

她噎住，臉頰抽了抽，眼淚卻瞬間涌出來。

“好孩子，母親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可今日這關，明家上下幾十口人命，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她身后的大丫鬟捧來了鳳冠霞帔。

嫁衣上繡著的金線在晨光下晃得人眼疼。

“今日起，你就是明家嫡女。”嫡母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碾出來，“你生母的牌位，今晚就進祠堂。我親自點香。”

我知道她在撒謊。

就像三年前她說會讓我生母入土為安，結果只草席一卷扔去了亂葬崗。

可我還是點了點頭。

因為就在她身后的月洞門外，我看見管家帶著四個粗使婆子，手里都拎著麻繩。

“我換衣服。”我說。

嫡母明顯松了口氣，那口氣松得太急，竟嗆出一串咳嗽。

咳著咳著，她突然死死盯住我的眼睛：“你不會跑吧？”

我扯了扯嘴角：“夫人，我不是宮里那位香妃娘娘。”

人家可以化做蝴蝶飛走，而我，只會被困死。

花轎抬出明府時，嗩吶吹得震天響。

外面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與花轎并行。

一道低沉的嗓音透過轎簾傳進來，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喧嘩。

“明姑娘。”

是寧遠侯秦昭。

他竟然親自來了。

不是等在府里迎親，而是半路截轎。

“侯爺。”我應聲。

轎簾在那一瞬被風掀起，我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

秦昭騎在馬上，俯身看著轎中的我，唇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

“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