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人，風雪相迎------------------------------------------，她正在地里種玉米，手里攥著鋤頭，彎著腰，一點點把玉米種埋進土里。，喊她：“桂蘭，桂蘭，快回家，縣里的人來了，說找到你男人了，找到守義了！”，一下子僵住了，鋤頭從手里滑下來，砸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響。她抬起頭，看著鄰居，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沒反應過來，嘴里喃喃著：“你說啥？找到誰了？守義？我的男人？對，對，就是守義，縣里的人說，守義還活著，就在縣里的安置所里，讓你趕緊去接他！”鄰居拉著她的手，激動地說。，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顧不上拍身上的泥土，顧不上撿鋤頭，甚至顧不上穿鞋，光著腳，就往家里跑，跑得比當年收到李守義信的時候還要快，腳底被石子磨破了，流著血，她也感覺不到疼，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守義還活著，守義回來了，她的男人，回來了。，縣里的兩個干部正坐在爐子邊，喝著白開水，看到她跑進來，光著腳，滿身泥土，淚流滿面，趕緊站起來，說：“你就是王桂蘭同志吧？我們是縣民政局的，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李守義同志找到了，他還活著，現在在縣里的退役**安置所里，身體有點毛病，但是沒大事，你趕緊收拾收拾，跟我們去接他吧。”，嘴里說著：“好，好，我收拾，我馬上收拾。”可她的手卻抖得厲害，不知道該收拾什么，只是胡亂地翻著箱子，找著李守義的衣裳，找著那床他以前蓋的被子。，雖然舊了，但是洗得干干凈凈，又找了一條褲子，一雙布鞋，都是她連夜縫的，一直留著，等著他回來穿。她把這些衣裳疊好，放在包袱里，又往包袱里塞了幾個窩頭，還有一小包紅糖，然后跟著縣里的干部，往縣里走。，有二十多里路，沒有車，只能走著去。縣里的干部要扶她，她卻搖著頭，說：“不用扶，我能走，我走得動。”，光著腳，腳底流著血，卻走得飛快，像一陣風，心里的歡喜，心里的激動，壓過了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疲憊。，她走了不到兩個時辰，走到縣里的退役**安置所時，太陽已經偏西了。，里面住著幾個失散的老兵，都是從各個地方找回來的，身體都多多少少有點毛病。，走進院子，走到最里面的一間屋子，說：“李守義同志，你看誰來了。”，抬起頭，看向屋里的那個男人。，背對著門口，聽到聲音，慢慢轉過身。
那一刻，王桂蘭的腳步，停住了，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
是他，真的是他，是她等了十五年的李守義。
只是，他變了，變得她差點認不出來了。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肩膀也沒有以前寬了，背更駝了，頭發全白了，像一頭雪，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刻在臉上，像一道道溝壑，眼睛也花了，看東西時，要瞇著眼睛，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磨破了，褲腳也短了一截。
他的左手，少了一根手指，是食指，手腕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胳膊，那是槍傷，是打仗留下的。
可就算他變了再多，她也能認出來，那是她的男人，是她等了十五年的李守義，是那個一九四二年騎著**驢娶她的男人，是那個一九四五年在村口跟她說“等我”的男人。
李守義也看到了她，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蒙塵的星星，突然被擦亮了，他慢慢站起來，身子晃了晃，嘴里喃喃著：“桂蘭？是桂蘭嗎？我的桂蘭？”
“守義！”王桂蘭喊了一聲，撲進他的懷里，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十五年的委屈，十五年的煎熬，十五年的思念，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淚水，傾瀉而出。
她抱著他，摸著他的背，摸著他的頭發，摸著他少了一根手指的左手，摸著他手腕上的疤痕，嘴里一遍一遍地喊著：“守義，你回來了，你終于回來了，我等了你十五年，等了你十五年啊……”
李守義也抱著她，老淚縱橫，他的手，顫抖著，摸著她的頭發，摸著她的臉，摸著她手上的繭，嘴里也一遍一遍地說著：“桂蘭，我回來了，我對不起你，讓你等了這么久，讓你受委屈了，桂蘭，對不起……”
兩個人就這么抱著，在這間小小的屋子里，放聲大哭，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這十五年的眼淚，都哭干。
民政局的干部看著他們，悄悄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把空間留給了這對分別了十五年的夫妻。
哭夠了，王桂蘭才從他懷里抬起頭，擦了擦眼淚，看著他，笑著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只要你活著，回來就好，受點委屈算什么，不算什么。”
李守義也擦了擦眼淚，看著她，笑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說：“嗯，回來就好，再也不走了，這輩子，再也不離開你了。”
王桂蘭拉著他的手，坐在椅子上，問他：“這些年，你都去哪了？怎么一點消息都沒有？你的手，你的胳膊，怎么弄的？”
李守義握著她的手，慢慢說起了這十五年的經歷。
一九四五年，他跟著部隊走了，先在關外打仗，后來跟著部隊南下，打過遼沈戰役，打過平津戰役，打過渡江戰役，一路從關外打到南方，打了無數的仗，受了無數的傷。
一九四八年，他在一次戰斗中，被炮彈炸傷了，左手的食指被炸掉了，手腕也被彈片劃傷了，昏死在戰場上，被戰友救了下來，送到了后方的醫院。
等他醒過來，部隊已經開走了，他和部隊失去了聯系，成了失散的老兵。
傷好后，他就開始找部隊，找回家的路，可那時候，天下還沒太平，到處都在打仗，交通也不方便，他又不認識字，只能一路打聽，一路走，從南方走到北方，從城市走到農村，走了整整十二年。
這十二年里，他吃過苦，挨過餓，受過凍，被人欺負過，也被人幫助過，他做過苦力，扛過活，撿過破爛，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找到回家的路，他什么都做。
他的眼睛，是因為在一次夜里趕路，被樹枝戳傷了，視力越來越差，看東西越來越模糊；他的背，是因為常年扛活，常年走路，累壞了，越來越駝。
可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從來沒有忘記過靠山屯，忘記過那間土坯房，忘記過王桂蘭，忘記過兒子。他心里只有一個念想：回家，回到桂蘭身邊，回到孩子身邊。
一九六零年，他走到了遼西的縣城，實在走不動了，就暈倒在路邊，被人送到了民政局，民政局的人登記了他的信息，發現他是靠山屯的李守義，是失散的老兵，就趕緊聯系了靠山屯，聯系了王桂蘭。
“桂蘭，這些年，讓你受苦了。”李守義握著她的手，愧疚地說，“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孩子，讓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熬了這么多年。”
“別說這些了，”王桂蘭搖著頭，摸著他的臉，說，“你能活著回來，就比什么都強，我不苦，一點都不苦，只要你回來，就好。”
她從包袱里拿出窩頭和紅糖，遞給他，說：“快吃點，你肯定餓了，這是我給你做的窩頭，還有紅糖，你嘗嘗。”
李守義接過窩頭，咬了一口，玉米面的香味，在嘴里散開，這是他十五年里，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他**淚，一口一口地吃著，說：“好吃，還是家里的味道，還是桂蘭做的味道。”
吃完窩頭，王桂蘭又拿出她帶來的衣裳，讓他換上，說：“這是我給你縫的衣裳，你試試，合不合身。”
李守義換上衣裳，粗布的褂子，粗布的褲子，還有那雙布鞋，穿著剛剛好，很舒服，像回到了十五年前，回到了那個屬于他們的家。
“合身，很合身。”李守義笑著說，“桂蘭的手藝，還是這么好。”
當天晚上，王桂蘭就帶著李守義，回了靠山屯。
沒有車，還是走著回去，二十多里路，李守義的身體不好，走得慢，王桂蘭就扶著他，一步一步，慢慢走。
天快黑的時候，天上飄起了小雪，細碎的雪花，落在他們的頭上，肩上，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紗。
路上很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還有雪花落在地上的聲音。
李守義牽著王桂蘭的手，走在雪地里，看著身邊的她，頭發白了，臉上有了皺紋，手上磨著厚厚的繭，可在他眼里，她還是當年那個十八歲的姑娘，那個騎著毛驢，跟在他身后的姑娘，那個在村口跟他說“我等你”的姑娘。
“桂蘭，”李守義說，“你看，下雪了。”
“嗯，下雪了。”王桂蘭笑著說，“瑞雪兆豐年，今年的收成，一定好。”
“嗯，一定好。”李守義說，“以后的日子，也一定會好。”
他們就這么走著，牽著彼此的手，走在漫天的風雪里，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十五年的路，終于，走到了一起，走到了家的方向。
村口的老榆樹下，掛著一盞馬燈，那是鄰居們給他們掛的，怕他們回來晚了，看不清路。
看到那盞馬燈，看到那間熟悉的土坯房，李守義的眼睛，又濕了。
到家了，終于到家了。
推開門，爐子燒得旺，屋里暖烘烘的，桌上擺著一碗熱粥，還有幾個白面饅頭，那是鄰居們幫忙準備的。
王桂蘭扶著李守義，坐在爐子邊，給他倒了一碗熱水，說：“守義，到家了，我們到家了。”
李守義看著屋里的一切，看著爐子，看著搪瓷缸，看著炕，看著那床熟悉的粗布被，點著頭，說：“嗯，到家了，終于到家了。”
那一刻，他知道，他的漫長的歸途，結束了。
而她的漫長的等待，也終于，有了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