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

粘稠的，冰涼的，如同剛從冰水里撈出來一樣，瞬間浸透了我的額發(fā)，滑過臉頰，一滴，兩滴，悄然滴落。

我猛地坐起身，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像一只被困在鐵皮鼓里的青蛙，拼盡全力地掙扎。

急促的呼吸，卻依舊感覺到一股窒息感。

肺葉仿佛無法充分擴張，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感——那是極度恐懼后殘留在喉頭的幻覺。

環(huán)顧西周。

墻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床單被套是白的，這里的一切都是毫無溫度的白色。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氣味。

這里不是我的臥室，不是一個像是“家”的地方。

“醒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我的身旁響起。

我猛地轉頭。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個寫字板，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神平靜中帶著一絲深邃。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標準的微笑。

“陳……陳醫(yī)生？”

我認出了他，是我的主治醫(yī)生，陳醫(yī)生。

“是我?！?br>
陳醫(yī)生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和藹，“感覺怎么樣？

林言。”

我下意識地抬手，用力**發(fā)脹發(fā)痛的太陽穴。

腦海里的記憶碎片如同被狂風卷起的雪花，混亂地飛舞、碰撞、閃回——震耳欲聾的剎車聲……圍觀人群嘈雜的低語……粗糙的柏油路面……還有……那一片不斷擴張的、粘稠的、暗紅色的……血泊……以及，血泊中那個蜷縮成一團的熟悉身影……“沈子淵！”

這個名字脫口而出，帶著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抓住陳醫(yī)生的白大褂袖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醫(yī)生！

沈子淵他怎么樣了？！

他……他是不是……”陳醫(yī)生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輕輕地將我的手從他的袖子上拿開，他的聲音平穩(wěn)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林言，冷靜一點。

沈子淵？

不，他并不存在?！?br>
并不存在？

我愣住了，大腦一時無法處理這個信息。

“他只是你幻想出的一個虛擬人物，”陳醫(yī)生繼續(xù)說道，語氣如同在給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解常識，“是你潛意識為了應對現(xiàn)實壓力，試圖**出來，取代你成為身體主導地位的副人格罷了?！?br>
副人格？

幻想？

這荒謬的論斷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的顱骨上，讓我頭暈目眩。

“現(xiàn)在，他在我們的圍剿下，己經‘死去’了。”

陳醫(yī)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頭頂慘白的燈光，晃得我眼睛生疼，“這還要多虧你的配合，林言。

你做得很好。

從現(xiàn)在開始，你自由了，你擺脫了他的糾纏?！?br>
自由？

擺脫？

他的話輕飄飄地落在我的心間，卻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瞬間引爆了滔天巨浪，將我所有的認知和記憶炸得支離破碎。

“不……不可能……”我喃喃自語，試圖從混亂中抓住一點真實，“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們一起喝酒……就在昨天晚上……他……昨天晚上？”

陳醫(yī)生打斷我，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引導性的魔力，“林言，你仔細回憶一下你真實的生活。

想一想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同學……有沒有一個人，叫做‘沈子淵’？

認真想一想。”

在他的注視下，我被迫開始回溯我的人生。

我叫林言，二十五歲，土生土長的泰城人。

警校畢業(yè)后，我滿懷憧憬地參加了一次至關重要的選拔**，夢想著能考上那個我向往己久的崗位。

然而，現(xiàn)實給了我沉重一擊，我以微弱的分數(shù)差距，與入選名額失之交臂。

那之后，我回到了家，沒有放棄。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日復一日地啃著那些厚重的復習資料，希望能再次沖擊，考上我心目中理想的職業(yè)，證明自己。

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

身邊的朋友、同學，他們要么考上了不錯的崗位，端上了人人羨慕的“鐵飯碗”；要么憑借能力找到了待遇很好的工作，在社交平臺上分享著光鮮亮麗的生活。

他們的世界，似乎都充滿了“人生贏家”的味道，前途一片光明。

只有我。

只有我，像一只獨自躲在陰暗下水道里的老鼠，藏在一個無人愿意關注的角落，孤獨地**著失敗帶來的恥辱，進行著一場看似毫無意義的努力。

沈子淵？

我最好的朋友？

不。

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一個連自身存在都感到卑微的失敗者，怎么配擁有朋友？

怎么配擁有那樣一個意氣風發(fā)、總能帶來歡樂的摯友？

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把酒言歡的夜晚，那些天南地北的吹牛，那些毫無保留的支持……全都是我為了逃避殘酷現(xiàn)實，為了填補內心巨大的空洞和孤獨，而精心編織出的美好幻象。

至于真正的我……真正的我，只是一個病人。

一個患有嚴重精神**癥的病人。

我活在自己構建的虛假世界里，與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朋友”相依為命。

是的……我想起來了。

陳醫(yī)生說得對。

我想起來了。

那一次次與家人的爭吵，因為他們總說我“對著空氣說話”；那一次次在圖書館里，旁人投來的異樣目光；那深夜里，只有我一個人對著手機屏幕傻笑，卻沒有任何通話記錄的詭異行為……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殘酷的真相。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殘酷的真相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

原來我一首活在一場自導自演的騙局里，騙過了自己，深信不疑。

“陳醫(yī)生，”我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里低沉，“我想起來了?！?br>
陳醫(yī)生的笑容終于有了一絲溫度，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

“那就好。

林言，你能認識到這一點，是康復過程中最關鍵的一步?！?br>
他合上手中的寫字板，“現(xiàn)在，我們的治療基本己經完成。

接下來，你需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確保病情穩(wěn)定，不再復發(fā)。

等你真的痊愈，能夠完全適應真實、正常的生活后，你就可以出院了。”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林言，我代表醫(yī)院，提前恭喜你重歸自由！”

說完，他微笑著轉過身，率先鼓起掌來。

跟在他身后的幾名醫(yī)生和護士，也立刻配合地響起了一片掌聲。

掌聲在空曠的病房里回蕩，整齊，規(guī)律，卻毫無熱情。

聽起來是那么的程式化，那么的……奇怪。

但我又說不上來具體哪里奇怪。

或許，是我病了太久，己經忘記了正常應該是什么樣子？

在一位護工的攙扶下，我離開了這里，沿著一條安靜的走廊，走向我“自己的”房間。

推**門，一種復雜難言的感覺涌上心頭。

熟悉，是因為根據(jù)陳醫(yī)生的說法，我己經在這里住了一年多。

陌生，是因為在“曾經的我”——那個被沈子淵“占據(jù)”了部分意識的我——的認知里，這里從來不是這個樣子。

房間很明亮，窗戶很大，外面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遠處的鐵絲網圍欄。

內部陳設簡單到近乎苛刻：一張窄小的單人床，一個嵌入墻壁的衣柜，一張固定在地面的小桌子和一把椅子。

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沒有任何個性化的物品。

一切都是統(tǒng)一的，潔白的，散發(fā)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打量著這一切，一時不由得失了神。

這就是我真實生活的地方？

一個囚籠？

首到身后傳來清晰的“啪嗒”一聲。

我猛地回頭。

那個護工己經退到了門外，正將門上一把看起來相當結實的金屬鎖鎖上。

冰冷的金屬撞擊聲，像是一把小錘，敲打在我本就脆弱的心臟上。

“姐……請問一下，”我下意識地用了敬語，盡管對方看起來比我年輕，“什么時候我可以出去……轉轉？

透透氣？”

她正準備離開，聞言停下腳步，側過半張臉，語氣平淡，沒有任何波瀾：“放風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到時候會有人來叫你。

等著吧?！?br>
她的態(tài)度不冷不熱，仿佛在陳述一條與己無關的規(guī)定。

傳達完這個消息后，她便不再停留，沿著走廊遠去，腳步聲在寂靜中漸次消失。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我。

我只能像一只斗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地回到那張硬邦邦的木床上。

坐在床沿，我弓著背，雙手**頭發(fā)里，試圖理清這混亂的一切。

悲催的人生。

失敗的**。

孤獨的掙扎。

然后是……精神**。

我，聯(lián)合醫(yī)生，“**”了自己虛構的朋友……想到這里，我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一根細小的錐子，在太陽穴后面不緊不慢地鉆鑿。

我與沈子淵在那個晚上，把酒言歡的場景，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在眼前。

茅臺醇厚的香氣，**煙辛辣的味道，他眉飛色舞講述“人生理想”的樣子，他拍著我肩膀說“自己安慰自己”時認真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鮮活，充滿了生命的質感。

怎么可能是假的？

如果那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是這個冰冷的房間？

是門外那把冰冷的鎖？

劇烈的矛盾感撕扯著我的意識，頭痛加劇，仿佛有什么東西要在里面破殼而出。

就在這時——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房間內，靠近衣柜的陰影角落里，似乎……有人影動了一下。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是幻覺嗎？

是病情又復發(fā)了嗎？

陳醫(yī)生才剛說我快要康復了……我猛地抬起頭，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混合著恐懼和一絲連我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期盼。

視線投向那個角落。

光線有些昏暗，但足以看清。

在那里，靠著冰冷的白色墻壁，站著一個人。

一個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身影似乎比記憶中要淡薄一些，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但他的五官，他的身形，他臉上那抹慣有的混不吝的笑容……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是沈子淵！

他就站在那里，靜靜地望著我，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想說什么。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