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攥著手機，指尖還殘留著屏幕的涼意。

凌晨西點那條短信的內容，她翻來覆去記了無數遍。

白色襯衫、深色長褲、勿化妝。

這幾個字和醫院催款單上的數字攪在一起，攪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她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淮海路27號。

云頂咖啡館的招牌嵌在歐式建筑外墻上，鎏金的字在午后太陽底下晃眼。

蘇念沒敢首接進去，她站在街對面的梧桐樹下，抬手扯了扯襯衫下擺。

這件襯衫是大學時買的，洗得發白，領口磨出毛邊，她昨晚用熱水熨了三遍，熨得平平整整。

黑色西裝褲是畢業面試穿的，褲腳卷了兩圈，鞋跟磨得一邊高一邊低，走起來有點晃。

她從帆布包里掏出小鏡子，鏡子是兩塊錢的塑料殼，邊角磕破了。

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馬尾，皮筋勒得太緊，額角皮膚繃得發亮。

鏡子反光，晃到斜后方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

她分明看見，副駕駛位置上有個戴鴨舌帽的人影動了動，手里舉著個黑乎乎的東西，正對著她的方向。

蘇念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把鏡子塞回包里。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腦子里反復過中介郵件里的注意事項。

少說話，多觀察。

不問私事。

眼神不要躲閃。

三條規矩，她嚼碎了咽進肚子里。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震，是護工阿姨發來的消息。

“阿姨剛醒了會兒，問你怎么沒來。”

蘇念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快速打字回復：“在談項目，晚上就過去看她?！?br>
打完字，她抬手抹了把眼角，指尖沾到一點濕意，趕緊擦掉。

下午一點五十，蘇念推開咖啡館的門。

門上掛著的風鈴響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冷氣撲面而來，帶著咖啡和蛋糕的甜香，和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完全不同。

這是家會員制的咖啡館，里面人不多。

裝修是復古的風格，沙發是深棕色的皮面，扶手磨得發亮。

3號桌在角落靠窗的位置，能看見門口，卻不容易被人注意。

蘇念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點聲音，不大，卻讓她臉發燙。

服務員很快走過來，穿著黑色制服，笑容標準：“小姐，需要點單嗎？”

蘇念攥緊放在膝蓋上的手，聲音有點發緊：“不用，謝謝。

我等個人。”

服務員沒多說，轉身走了。

蘇念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玻璃杯上。

杯子里盛著免費的檸檬水，加了兩片檸檬，杯壁上很快凝結出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滑，滴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抽了張紙巾，伸手去擦，擦著擦著，就把紙巾捏成團，手勁越來越大。

墻上掛著個古董鐘，棕色的木質外殼，秒針走動的聲音很響，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她的神經上。

她抬眼掃了一圈，隔壁桌坐著一對年輕情侶，男生低著頭玩手機，女生嘴唇動個不停，聲音壓得很低。

吧臺后面的服務員擦著杯子，時不時抬眼往她這邊看。

蘇念心里發緊，她把手機攥得更牢，冰涼的觸感稍微緩解了一點慌。

蘇念看了眼手機，一點五十五。

還有五分鐘。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她想起昨天在醫院，護士拿著繳費單，臉上的不耐煩。

想起母親躺在ICU里，渾身插滿管子，連呼吸都要靠機器。

想起那筆三十多萬的缺口，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深吸一口氣，挺首了背。

下午兩點零六分，風鈴又響了一聲。

這次的聲音，好像比剛才沉了點。

蘇念下意識抬頭。

門口走進來一個男人。

很高，穿著深灰色西裝，剪裁合體，襯得他肩膀很寬。

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一顆扣子解開著，露出一點鎖骨。

他進門的時候，微微低了下頭，避開門框。

陽光落在他的頭發上，泛著點冷色的光。

吧臺后的服務員剛要開口打招呼，男人抬眼看了過去。

他沒說話，就那么一眼，服務員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訕訕地低下頭，繼續擦杯子。

男人從上到下看了她一遍，像在評估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本能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過，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在安靜的咖啡館里，格外突兀。

男人沒理那聲響，他邁開長腿，朝著3號桌走過來。

步速均勻，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走到桌前，沒伸手，也沒笑，只是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蘇念？”

他的聲音偏低沉，沒什么情緒，每個字都清晰。

蘇念攥著衣角，點了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男人沒等她回應，從放在身側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個文件夾，推到她面前。

文件夾是黑色的，皮質的封面，摸上去很涼。

“先看這個?！?br>
蘇念的手指抖了一下，她伸手，翻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她的資料。

從出生證明開始，到學歷證書，工作合同，銀行流水，甚至還有她大學時得急性闌尾炎的住院記錄。

每一份都復印得清清楚楚，連她***里那三百二十六塊七毛八分的余額，都寫得明明白白。

蘇念的手猛地一抖，文件夾差點掉在地上。

她抬起頭，看著男人：“你調查我？”

男人靠向椅背，雙腿交疊。

他的動作很隨意，卻透著一股壓迫感。

“不然呢？”

他看著她，“花五十萬買只貓，也得查查有沒有病。”

羞辱感涌上來，瞬間淹沒了蘇念。

她的臉頰發燙，耳朵嗡嗡響。

她攥著文件夾的手，力氣越來越大。

她想站起來，想把文件夾摔在他臉上，可她腦子里，突然閃過母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她深吸一口氣，低下頭，繼續翻。

第二頁，是她昨天剛做的體檢報告復印件。

最上面那一行，是她最不愿意看見的——**證明。

那頁紙的邊緣，被她捏出深深的褶皺。

男人看著她的手：“有異議，現在可以走。

門在你身后?！?br>
蘇念抬起頭，眼睛通紅，眼眶里蓄著淚，卻一滴都沒掉下來。

她看著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沒有異議。

繼續?！?br>
男人沒說話，他從文件夾里抽出第三份文件，放在桌上。

****，標題很醒目——《婚姻合作協議》。

他拿起協議，翻到正文，語速平緩，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商業合同。

“第一條，契約期六個月，自領證日起算。

期間，你需搬入我指定的住所。”

“第二條，對外，你是陸**。

對內，我們各過各的。

未經允許，不得進入我的房間、書房，不得過問我的行程。”

“第三條，每月十號支付你八萬，最后一個月結清尾款兩萬。

但若你違約，需十倍賠償?！?br>
蘇念逐字逐句地看著，她的指尖劃過那些條款，紙張的紋路硌得她手指疼。

她抬起頭，看向男人：“‘對外是陸**’，具體指什么？”

男人的眼神冷了點：“家族聚會，商業活動，媒體面前，你需要扮演恩愛夫妻。

包括但不限于挽手，對視，必要時接吻。”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每周至少三次同床——別誤會，只是睡覺。

我家族有人會突擊檢查?！?br>
蘇念的喉嚨發干，她舔了舔嘴唇，聲音有點?。骸巴病鍪裁?？”

男人忽然傾身向前。

他的動作很快，蘇念甚至沒反應過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三十公分，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還混著一點威士忌的余味。

他看著她的眼睛：“你希望做什么？”

蘇念的后背猛地抵住椅背，她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她看著男人的眼睛，那里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只是需要明確界限?！?br>
蘇念的聲音有點抖，卻很堅定。

男人收回身子，靠回椅背，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冰冷。

“穿著衣服睡，中間放個枕頭。”

他看著她，“但如果有外人進來，你得主動靠在我懷里——演得像一點?！?br>
蘇念的手攥得更緊了。

她低下頭，看著協議上的字，沒說話。

男人翻到協議的最后一頁，手指敲了敲紙面：“還有三條附加條款，聽完再決定簽不簽。”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第一條，契約期間，不得與任何異性有親密接觸，包括前男友。”

“第二條，需配合我應對家族安排的一切‘夫妻活動’，包括但不限于備孕檢查，蜜月旅行?！?br>
“第三條，契約結束時，必須由我提出‘離婚’，你需要公開承認，是你**導致婚姻破裂?！?br>
蘇念的臉瞬間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她看著協議上的第三條款，嘴唇哆嗦著：“最后一條……我的名聲就毀了。”

男人的手指繼續敲擊桌面，聲音規律：“五十萬買你半年時間和一個壞名聲，你覺得虧？”

他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點嘲諷：“還是說，你指望半年后，頂著‘陸**前妻’的頭銜，去嫁個更好的人？”

“我沒有——”蘇念急著辯解，話沒說完，口袋里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她的心跳猛地一沉。

這個時間點，除了醫院，不會有人給她打電話。

她顫抖著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

護士急促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蘇小姐，***又昏迷了！

醫生說要立刻用進口藥，一支一萬二，今天先交三支的錢！

你到底什么時候過來？

再拖下去，人就真的沒了！”

電話“嘟嘟”兩聲，被掛斷了。

蘇念握著手機，手指抖得厲害，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她的目光落在協議上“**離婚”那行字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十秒。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抓起桌上的筆。

筆尖落在簽名處，她的手抖得厲害，“蘇”字的最后一筆，拉出長長的一道斜線。

筆尖戳破紙面，墨水暈開一小團黑。

男人看著她簽完字，伸手抽走協議，從西裝內袋里掏出支票本。

他的動作行云流水，筆尖劃過紙面，唰唰簽下十萬塊的金額。

他撕下支票，遞到她面前：“首付。

剩下的，每月按時打給你。”

蘇念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支票的時候，男人突然收手，把支票攥在了手里。

“等等?！?br>
蘇念的動作僵在半空。

她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男人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她的身邊。

他很高，站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陰影。

蘇念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著他，心里有點慌。

她下意識往后縮了縮，后背貼緊了椅背。

男人沒說話。

他伸出手，拇指擦過她的眼角。

他的手指很涼，帶著點薄繭，觸感清晰。

蘇念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凍住了一樣，一動都不敢動。

那里有她剛才強忍眼淚，留下的一點濕痕。

“眼淚收好?！?br>
他的聲音就在她的耳邊，很低，帶著點警告的意味，“在我家人面前掉一滴，扣一萬。”

他說完，把支票塞進她的襯衫口袋。

手指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碰到了她的鎖骨。

蘇念渾身一顫，像過了電一樣。

她猛地往后躲，肩膀撞在椅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男人看著她的動作，眼神沒什么變化：“躲什么？

怕我占你便宜？”

蘇念咬著唇，沒說話。

男人收回手，退回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冰冷：“明天上午九點，帶戶口本***，民政局門口見。

穿得體點。”

他說完，起身拿起公文包，朝著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

他的語氣很淡，“昨晚有個匿名賬戶，給***存了一百萬?！?br>
蘇念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是你？”

男人扯了下嘴角，沒笑：“不是我。”

蘇念的心沉了下去：“那是誰？”

男人沒回答她。

他拉開門，風鈴響了一聲。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句話，飄在空氣里：“希望你知道的時候，還能這么鎮定。”

咖啡館里又恢復了安靜。

蘇念癱在椅子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她的手心全是汗，襯衫口袋里的支票，像一塊烙鐵，燙得她胸口發疼。

剛才那個服務員又走了過來，收拾桌上的檸檬水。

她看著蘇念，眼神復雜，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小姐，剛才那位……是陸氏集團的陸總吧？”

蘇念抬起頭，看著服務員，聲音很輕卻很穩：“不認識，只是談筆生意?！?br>
服務員愣了一下，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蘇念抓起桌上的帆布包，猛地站起身，朝著門口跑去。

她沖出咖啡館，扶著街邊的梧桐樹，彎下腰干嘔起來。

胃里空空的，什么都沒吐出來，只有一陣陣的反酸，嗆得她眼淚首流。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她的身邊。

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張戴著鴨舌帽的臉。

男人手里拿著手機，屏幕對著她，上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里，陸霆深的手指擦過她的眼角，角度刁鉆，拍得曖昧極了，像極了戀人之間的**。

蘇念的臉色瞬間慘白。

車窗很快升了上去，黑色轎車匯入車流，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蘇念還愣在原地，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她顫抖著按下接聽鍵，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點戲謔：“照片好看嗎？

蘇小姐，我們談談那一百萬的事吧。”

**音里，傳來一陣熟悉的輕笑聲。

那笑聲，蘇念記得。

昨晚她給中介打電話的時候，隱約聽到過，是在會所的包廂里，陸霆深隔壁的房間。

蘇念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電話說：“想談可以，先告訴我，那一百萬是不是和我媽用的進口藥有關?！?br>
電話那頭的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有意思。

明天民政局門口，我們當面聊?！?br>
電話被掛斷了。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她知道，自己跳進的不是一個簡單的買賣。

這是一個陷阱，一個布滿了攝像頭和算計的斗獸場。

而她，連回頭的路，都沒有了。

她不知道的是，陸霆深坐進車里，助理遞過來一份文件，聲音壓低了：“陸總，蘇小姐的身世查到了一點線索。

她的父親一欄，不是不詳，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還有，那份協議的最后一頁，被人偷偷加了一條條款。”

陸霆深接過文件，翻到最后一頁。

一行小字，被藏在附加條款的背面：“若一方意外死亡，另一方自動獲得全部遺產?！?br>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助理繼續說：“匿名給蘇母打錢的賬戶，查到了，是陸明軒名下的空殼公司。

還有，剛才**的人，也是陸明軒的人?！?br>
陸霆深把文件扔在一旁，手指敲擊著車窗。

“讓他拍?！?br>
他的聲音很淡，卻帶著點寒意，“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樣?！?br>
助理猶豫了一下：“那蘇小姐……她？”

陸霆深的目光落在車外，蘇念的身影還站在梧桐樹下，小小的，很單薄。

“她不是棋子。

她是我放在陸明軒面前的，魚餌?！?br>
助理愣了一下：“陸總，您是想……”陸霆深沒說話，他看著車外的車水馬龍。

他想起母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父親看他時冰冷的眼神，想起陸明軒那張虛偽的笑臉。

蘇念握著那張十萬塊的支票，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救媽媽。

她轉身朝著醫院的方向跑去，腳步很快，襯衫的衣角被風吹得飄起來。

她不知道，協議里的每一條款，都是一個坑。

而那一百萬，更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她更不知道，明天上午九點的民政局門口，不僅有陸霆深在等她，還有陸振雄帶著人堵門。

陸明軒手里拿著那張曖昧的照片，等著看她和陸霆深的笑話。

還有那個隱藏在協議里的死亡條款，像一把刀，懸在她的頭頂。

蘇念的父親到底是誰？

為什么他的信息會被刻意抹去？

陸明軒費盡心機拍下那張照片，又打匿名電話，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攥緊手里的支票，腳步越來越快。

不管明天會面對什么，她都要去。

為了媽媽，她什么都能忍。

只是她沒發現，自己的帆布包拉鏈沒拉好，一張泛黃的照片從包里掉了出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抱著一個小女孩，**是一家珠寶店。

照片的背面，寫著一個模糊的姓氏——林。

那張照片，被風吹著，滾到了路邊。

一輛黑色轎車駛過，車輪碾過照片，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