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孩子當著全院喊了我爹
一九九二年冬天，北河鎮的風刮在臉上，像碎瓦片往人皮上劃。
我扛著兩塊蜂窩煤進院時，宋玉蘭正被人堵在東屋門口，懷里那孩子哭得臉都紫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院里站滿了看熱鬧的人，誰都不往前，只把脖子伸得老長。
“哭什么哭，跟我們回馬家！”馬老三媳婦一把去拽孩子的棉襖，聲音又尖又硬，“這是我們馬家的種，你們娘倆捂了兩年，還真當能捂成你們宋家的了？”
宋玉蘭兩只手抱得死緊，指節都發白了。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灰的藍棉襖，頭發沒顧上梳利索，鬢角全是汗，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只伸過來的手。
“你們當初不認。”她嗓子發啞，話卻沒軟，“現在來搶，晚了。”
“誰不認了？”馬老三媳婦往前頂了一步，腳后跟把地上的煤渣踩得嘎吱響，“你一個沒男人的女人，養得起嗎？俺也去廣東前，我大侄子就說過，孩子生下來先放你這兒。現在我們馬家要接回去，有你說話的份？”
我把煤往墻邊一放，灰撲起來，撲到褲腳上。
這事我原本不該插手。
我只是住在宋家西廂的一個外人。廠里減員以后，我在運輸隊跑零活，哪兒有活去哪兒，晚上回這院里睡一張木板床，按月給房錢。宋玉蘭帶著孩子和她娘過日子，我們平時也就算個抬頭不見低頭見。
可那孩子小樹看見我，竟然伸了手。
他才兩歲多，哭得打嗝，一邊往宋玉蘭懷里鉆，一邊隔著亂哄哄的人朝我喊：“東叔……東叔……”
那一聲不大，卻把我腳釘在了原地。
劉桂英從灶屋沖出來，手里還沾著面糊。這個老**平時說話慢，今天卻像被逼急了，張口就往院里砸。
“搶什么搶？”她一把把宋玉蘭護到身后，眼珠子都紅了，“孩子早有人認了！你們馬家現在算個屁！”
院里一下靜了。
連風都像頓了一下。
馬老三媳婦愣了愣，隨即冷笑：“誰認了？你編瞎話也編個像樣點的。”
劉桂英猛地回頭，手直直指向我。
“韓東認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后背像被人狠狠干了一棍。
所有人的目光都砸到我臉上。有看熱鬧的，有等笑話的，也有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