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像剛被劫掠一空的米倉，灰蒙蒙地壓在嚴家的小院。

柴門外，市井消息一早就淹沒了青石巷道，剛醒來的雞都嫌吵，踮腳溜進籬笆后頭。

院中一張倒了半邊的棋盤上，嚴仲殊倚著舊木柱盤算著如何用半個饅頭換一條活路。

屋里傳來碎瓷聲。

每摔一次，嚴仲殊的心就跟著掉一拍。

母親在屋內啜泣，窗欞上的花紋也一起顫抖。

“仲殊，要是你爹還在，咱家會淪落到這般田地嗎？”

母親聲音低低的。

嚴仲殊抬頭望著天，天沒答他，好像也懶得搭理這府里的落魄。

昨夜，林魏丹派的人還在堂前翻找據說藏著“逆案”的卷宗，搜得西鄰都以為嚴家己是“天子腳下”的反賊。

“娘。”

嚴仲殊走進屋里，把地上的殘瓷仔細撿了起來。

“等事情過去，再買一套更漂亮的。”

母親抽泣的聲音頓了頓，終于低聲說：“出去吧，別讓咱家成為下一個潦倒例子。”

嚴仲殊抱起包袱，包里只裝著一卷父親間斷殘存的家書，一把生銹的折扇，還有嚴家老狗的狗餅干一塊。

他剛推門走出巷口，前頭的油紙傘下蹦出來個瘦猴般的少年，臉上眉毛倒豎，眼珠子滴溜淌著市井精明——郭小寶。

“仲殊兄！

你要去哪兒？

嘖，你家昨夜熱鬧得都快成雜劇場了！”

郭小寶說話聲音大的一定能嚇跑隔壁王嬸家的豬。

嚴仲殊無奈嘆息。

“小寶叔，你是來送行還是來混飯？”

郭小寶一拍**：“誒，兄弟，你有飯吃還怕我混？

我可是帶消息來的！”

他左右望了望，壓低聲音，“攝政王的人還在后頭盯著，你若不走快點，怕是要被綁了去‘洗冤池’里搓搓藕絲。”

嚴仲殊嘴角一勾，心想這都啥話，聽著跟搓澡一樣。

沉默幾息，道：“小寶叔，只怕我要混進朝堂，還得仰仗你替我傳幾句風聲。”

郭小寶神氣起來：“你放心！

市井消息，我一天能賣三百條，傳你這十句是友情價。”

正說話間，一列東家家丁押著大布包跋涉巷口，后面那群人行走如領豬上街，氣氛里全是突然的慌亂和嘲笑。

“那便走吧。”

嚴仲殊拍拍小寶肩頭。

正欲離去，忽聽身后小巷轉角處傳來女子急促輕聲：“請等一下！”

一襲青羅衫，女子步履輕盈卻有幾分躊躇，手中提著一只玲瓏竹籃。

蘇見微，貴族世家蘇府的二小姐，京城里少有的女兒家能以風頭壓過青樓詩會，卻此刻出現在煙火氣十足的嚴家后巷。

郭小寶眨了眨眼，湊近低聲道：“你認識她不？

模樣好看，說話估計比我還厲害。”

嚴仲殊正認得蘇見微，只是先前在京中詩會上遙遙看到，沒想到會在這逃亡路上偶遇。

“蘇姑娘，有何見教？”

蘇見微環顧西周，將竹籃遞給他，聲音雖輕卻不帶絲毫膽怯：“嚴家變故，傳得滿城都是。

我知你必有冤情，家父命我送些干糧，也許能救急。”

嚴仲殊愣了愣，平日里只在棋陣旁見過她點香飲茶，今日出現在這，格外突兀。

他接過竹籃，里面是幾塊干糧和新鮮果脯，甚至還有一包裹著的銀豆子，像是蘇府小姐與嚴家這落水狗間的一場無聲同盟。

蘇見微微微一笑：“你若往洛都，這一路消息我能幫查。

別以為天子年幼、權貴疊層，底下風聲就都是貴人們把控。

反倒是我們這些邊角人更會傳話。”

郭小寶聽得心動：“蘇二小姐，你們貴族不都講究風雅詩書，這種‘底下風聲’竟也會？”

蘇見微揚眉，“詩書能救命嗎？

還是干糧和消息實用。”

兩人一問一答，氣氛倒有幾分輕松。

嚴仲殊的心頭稍稍松弛，想不到逃亡途中的氛圍竟能被一個少女和瘦猴攪合得像是春游，一時連背后的殺機都淡了幾分。

腳步聲再度響起，巷口走來幾個裹著軍服的悍勇漢子，身上掛著攝政王林魏丹的軍令牌。

郭小寶眨眨眼：“不好，真的有軍爺**！”

嚴仲殊眼神一緊：“小寶，走市集小路。

蘇姑娘，一同走嗎？”

蘇見微低頭，頷首如水：“今**我同路，明日若風轉，便各安天命。”

三人攜手，從后巷鉆進人聲鼎沸的早市。

市井消息如西處飛舞的**，軍爺們只在大路上晃蕩，沒人注意三個趁亂溜進豆腐攤的小人物。

郭小寶邊走邊嘴快：“仲殊兄，現在你可算是江湖人物了。

回頭給我寫傳記時，別寫我太歪。”

嚴仲殊忍不住笑出聲：“傳記里，你肯定是最機靈那頁。

只盼活著能看到。”

蘇見微輕嘆：“嚴家若翻案，只怕是要用洛都的棋局來下了。

這盤棋，有幾枚子我們還沒見到。”

早攤老板將一碟熱豆腐扔到嚴仲殊碗里，市集后頭，風起洛都。

嚴仲殊的目光掃過嘈雜的人群，心頭暗忖：權力的棋局，終究是草根與貴族、士族與女兒家同局而搏。

遠處軍隊的靴聲漸漸遠去。

蘇見微調整了衣角，冷靜地搜集路邊小販們的竊竊私語；郭小寶則混進小群體里套話變著法問消息。

嚴仲殊低頭走在兩人中間，看著手里的竹籃和包袱，忽生一股從未有過的決心。

市井之腋泄漏著朝堂風聲，權謀的漩渦剛剛卷來。

三人的腳步混入人群里，像棋盤上的無名卒子，在命運的邊角試探著下一步的可能。

才剛逃出生天，嚴仲殊己覺棋局風云驟變。

朝堂的舊勢力還遠未浮現，洛都風頭才剛抬頭。

他們的身影被晨光拉得細長，在這亂局之初，己然隱約嵌入權力博弈的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