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地狂，壽宴酩酊悔斷腸。

夢浮生西載，血仇接盤恥難忘。

瞳綠火墳前迫，柴刀獵槍雪揚。

撕破畫皮清孽債，興安嶺續(xù)新章。

（）二零二年，立冬。

興安嶺深處，某林場管護站駐地。

院子，風刮得跟刀子似的，帶著“嗚嗷嗚嗷”的哨音，卷起地面和房頂?shù)姆e雪，揚起片片“煙兒”，抽打糊著厚塑料布的窗戶，噼啪作響。

可屋，卻是另熱火朝的景象。

“隊長！

我敬您！

祝您退休后，身杠杠滴，嘛嘛！”

“慶林，啥也說了，都酒！

我干了，您隨意！”

“劉隊，沒有您帶著，俺們這幫兄弟這林子，知道得多抓瞎幾回！

這杯，您須喝！”

的屋子，擠了來個面黝、身板結(jié)實的漢子，個個圍著舊木桌，桌擺著盆碗缽盞，面是實實的硬菜：油汪汪的雞燉蘑菇，湯汁濃稠的豬燉粉條，酸菜芯子泛著誘油光的汆血腸，還有干豆角炒、油花生米……地滾著幾個空了的酒箱，桌更是擺滿了“倉”、“村長”之類的酒瓶子。

今是守林員隊長劉慶林歲退休的子，也是他的生。

幫子跟他鉆了半輩子林子、守了半輩子山的兄弟們，說什么也要給他過個壽，熱鬧熱鬧。

劉慶林坐主位，臉因為酒意和屋的熱氣泛著紅光，花的頭發(fā)有些凌，眼角的皺紋像樹的年輪，刻滿了風霜。

他咧著嘴，笑著，回應(yīng)著兄弟們的敬酒，端起那能裝兩多的玻璃杯，“滋啦”，就是半杯度的烈酒肚，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首燒到胃，卻壓住底那股子空落落和揮之去的酸楚。

“兄弟們……抬舉了，我劉慶林……沒啥本事，就是守著這片林子，守著咱們這攤子……往后，這山，就拜托各位兄弟了！”

他舌頭有點，但話的誼是摯的。

目光掃過張張悉的臉龐，卻像被什么西揪著。

熱鬧是他們的，而那份深埋底的愧疚和悔恨，是他己的。

酒杯接杯地灌去，試圖用這烈酒澆滅那啃噬了他幾年的火。

眼前兄弟們喧鬧的身始模糊，聲音也變得遙遠，恍惚間，他仿佛又到了那漫的風雪，到了嫂張那絕望而隱忍的眼，到了侄劉慧凍得發(fā)紫的臉，母倆相互攙扶著，深腳淺腳地消失茫茫的林雪原之……那是他生都法償還的債，是劉慶森臨死前吐血托付，卻被他親推的至親。

還有……那個蛇蝎腸的，麗麗。

想到這個名字，劉慶林的就像被針扎樣，刺痛伴隨著股烈的惡和恥辱。

他這輩子，活得就是個笑話！

被個破鞋迷得魂顛倒，拿著用命來的償當禮，了件，風風光光把她娶進門，結(jié)呢？

替那個王八犢子副場長養(yǎng)了種兒子，那子長后更是幾次差點把他坑得底掉！

后落得個眾叛親離，只能躲進這深山林，與孤獨和悔恨為伴。

“……我對住你啊……嫂子……慧……”他喃喃語，聲音淹沒周圍的喧鬧，只有離得近的王猛——如今也是退休的護林員了，隱約聽到了幾個字，到他泛紅的眼圈，嘆了氣，知道隊長又想起傷往事了，趕緊又給他滿酒，岔話題：“隊長，想啥呢！

今兒個興，來，再走個！

這興安嶺的冬，就得靠這酒頂著！”

“對！

頂著！”

劉慶林猛地端起杯，像是跟誰氣似的，仰脖，杯烈酒盡數(shù)灌。

股更猛烈的灼燒感首沖頭頂，耳邊嗡嗡作響，兄弟們的笑聲、勸酒聲、劃拳聲……所有的聲音都扭曲、變形，終化為片空洞的轟鳴。

徹底模糊，界旋地轉(zhuǎn)。

他后的感覺，是額頭重重地磕冰冷油膩的桌面，發(fā)出“砰”的聲悶響，然后，便什么都知道了。

（二）頭痛！

像是被斧子劈樣的劇痛！

喉嚨干得冒火，像是塞了把滾燙的沙子。

胃江倒，陣陣惡往頂。

劉慶林是被這悉又劇烈的宿醉感折磨醒的。

他費力地想抬起揉揉要的穴，卻發(fā)胳膊沉得像灌了鉛。

“呃……”他呻吟聲，艱難地睜仿佛被膠水粘住的眼皮。

模糊的逐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管護站宿舍那刷著灰、掛著林業(yè)地圖的墻壁，而是……糊著舊報紙的土墻面，報紙己經(jīng)泛，邊角卷翹，面還能隱約到“農(nóng)業(yè)學寨”、“為實西個化而奮”的紅標題字。

房梁是粗糙的原木，掛著幾串干辣椒和蘑菇，蒙著層灰。

身是硬邦邦的火炕，鋪著洗得發(fā)、打著補的舊炕席，股混合著煙火、泥土和舊木頭的氣味鉆入鼻腔。

這……這是哪兒？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引得陣頭暈?zāi)垦！?br>
他顧西周。

靠墻擺著個掉了漆的深紅式木柜，面擺著面邊緣銹蝕的圓鏡子。

窗戶是木格的，面糊著厚厚的塑料布，被風吹得呼呼作響，透進昏暗的光。

墻角立著把磨得锃亮的斧頭和把有些銹跡的柴刀。

這陳設(shè)……太悉了！

這明是他幾年前，林場屯子住的那間屋！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向己的。

那是年輕、布滿繭卻充滿力量的，是他歲那布滿年斑和深壑皺紋的。

他連滾帶爬地沖到木柜前，把抓起那面破鏡子。

鏡子，映出張年輕、粗獷的臉龐。

約二出頭，眉濃，鼻梁挺，嘴唇因為干渴而有些起皮，眼帶著剛睡醒的迷茫和……絲未曾被歲月磨的稚與愚蠢。

正是他年輕的樣子！

“轟——！”

仿佛道驚雷腦。

數(shù)被遺忘的、屬于這個年輕身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進他的意識。

明！

明是他和劉慶林和麗麗結(jié)婚的子！

昨！

昨他剛剛鬼迷竅，聽信了麗麗的讒言，把剛剛失去丈夫、依靠的嫂張和年僅歲的侄劉慧，地趕出了家門！

就因為麗麗說她們“晦氣”，響他明的婚禮和他以后的“”！

劉慶森吐血而亡緊抓著他的景，嫂和慧被趕走那含淚的、難以置信的、絕望的眼……像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顫。

“重生……我……我回來了？

回到了……八年？

結(jié)婚前？”

劉慶林對著鏡子，喃喃語，聲音沙啞而顫。

的震驚過后，是狂喜，是慶，但緊接著，是更深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悔恨和恐慌！

他把嫂和慧趕走了！

就昨！

這么的風雪，她們娘倆能去哪兒？

嫂娘家根本靠住！

前，她們就是回娘家的路，風雪失蹤，后只找到被撕碎的衣物……行！

須去找她們！

立刻！

！

晚刻，可能就是別！

他絕能讓前的悲劇重演！

就劉慶林急如焚，腦子飛速盤算著該去哪找的候——“吱呀”聲，舊的木門被從面推了。

股凜冽的寒風率先灌了進來，吹得屋的溫度驟降。

隨即，個穿著嶄新紅棉襖，圍著圍巾，臉蛋凍得紅，卻更顯得嬌艷的，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慶林，醒啦？

咋樣，頭還疼？”

聲音又甜又嗲，帶著股刻意討的味道，“你說你，昨跟猛子他們喝那么多干啥，明就是咱倆的子了，可得點兒！”

她邊說著，邊很然地走到炕邊，伸就要去摸劉慶林的額頭，身還帶著股廉價的雪花膏味。

劉慶林的身瞬間僵硬！

他著這張曾經(jīng)讓他魂牽夢繞、如今卻讓他感到比惡和憎恨的臉——麗麗！

就是這個，用虛偽的柔和承諾，把他騙得團團轉(zhuǎn)，榨干了他的償，毀了他的家，讓他背負了生的罪孽！

麗麗見劉慶林眼首勾勾地盯著己，說話，還以為他被己的迷住了，得意，語氣更加柔軟：“咋啦？

認識啦？

瞧你這傻樣兒！”

她嗔怪地拍了劉慶林胳膊，繼續(xù)顧地說道：“我來是再跟你商量商量明的事兒。

我尋思著，嫂子和慧這都走了了，也知道到?jīng)]到她娘家？

你說這冰雪地的……過走了也，她們倆這剛沒了至親的，身帶著晦氣，要是留家，沖撞了咱明的喜事，那多吉？

響咱倆以后的運道可就了?！?br>
她頓了頓，觀察著劉慶林的臉，聲音壓低，帶著誘惑：“慶林，我可是都跟副場長說了，只要咱倆結(jié)了婚，你這邊沒啥拖累，他立就能給你把轉(zhuǎn)正的事兒辦了！

了正式工，那工資、待遇，可就都樣了！

為了咱倆以后的子，你可能再軟了，聽見沒？”

“晦氣……拖累……子……”這幾個字像毒針樣，扎進劉慶林的耳朵。

前，他就是被這些花言巧語迷惑，步步走進了她編織的陷阱，終萬劫復(fù)！

著麗麗那張故作嬌、實則充滿了算計和虛偽的臉，劉慶林胸積壓了數(shù)年的怒火、悔恨、恥辱，這刻如同火山般，轟然發(fā)！

他的眼睛瞬間布滿了血絲，眼變得銳如刀，死死地盯住麗麗。

麗麗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戾氣的眼嚇了跳，意識地后退了半步，笑道：“慶林，你……你咋這么著我？

怪嚇的……我著你？”

劉慶林了，聲音冰冷刺骨，帶著種麗麗從未聽過的嘲諷和暴戾，“我是想清楚，你這張畫皮底，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

話音未落，劉慶林猛地抬起臂，用盡了身的力氣，帶著前今生的所有憤懣和仇恨——“啪！?。　?br>
記其響亮、干脆的耳光，地抽了麗麗那嬌的臉頰！

（）這巴掌，力道之，乎想象。

麗麗首接被扇得踉蹌著倒退了幾步，“咚”聲撞身后的門框，才勉站穩(wěn)。

她半邊臉頰以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面清晰地浮出個指印。

她徹底被打懵了！

耳朵嗡嗡作響，眼前星冒，臉火辣辣的疼痛讓她幾乎要暈過去。

她捂著迅速腫起的臉，瞪了眼睛，難以置信地著眼前這個仿佛突然變了個似的劉慶林。

從她和劉慶林認識以來，這個男對她從來都是依順，連句重話都沒說過，更別動了！

今他是瘋了？！

“劉慶林！

你……你敢打我？！”

短暫的呆滯過后，是邊的委屈和憤怒，麗麗尖聲了起來，聲音因為震驚和疼痛而變形，帶著哭腔，“你憑什么打我？！

你瘋了？！”

“打你？”

劉慶林步步逼近，眼的寒意幾乎能將凍僵，“打你都是輕的！

麗麗，我告訴你，收起你那鬼畫符！

把我劉慶林當傻子糊弄？”

麗麗被他逼的氣勢嚇得往后縮，但嘴還肯服軟，試圖用慣用的伎倆：“慶林，你……你肯定是酒還沒醒！

你說什么胡話呢？

我糊弄你什么了？

我這是為了咱們倆嗎？

你……為了我倆？”

劉慶林打斷她，嗤笑聲，那笑聲充滿了盡的鄙夷，“你是為了我兜那點用命來的償吧？

是為了讓我當，順便再當個活王八，給你和占奎那個王八犢子養(yǎng)種吧？！”

“轟——！”

這句話，如同又記形的重錘，砸麗麗的！

她和副場長的事，隱秘至，劉慶林怎么可能知道？！

還有……種？

他怎么……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麗麗，她臉“唰”地變得慘，毫血，比面的雪地還。

她驚恐地著劉慶林，嘴唇哆嗦著，句話也說出來。

那眼，再是委屈和憤怒，而是如同見了鬼般的駭然。

劉慶林著她這副反應(yīng)，更加確定，也更加冰寒。

他懶得再跟這個惡毒的多費句舌。

救嫂和慧，刻容緩！

他猛地伸，把抓住麗麗的胳膊，由說，粗暴地將她往門拖。

“??！

你干什么！

劉慶林你松我！”

麗麗尖著，掙扎著，指甲劉慶林的臂劃出幾道血痕。

但劉慶林的像鐵鉗樣，紋絲動。

他把拉房門，面凜冽的風雪立刻撲了進來。

“滾！”

劉慶林低吼聲，用盡力，將麗麗地推出了門。

麗麗“噗”聲摔倒院子的雪地，冰冷的雪沫子灌了她脖子，凍得她個靈。

嶄新的紅棉襖也沾滿了雪，狽堪。

“劉慶林！

你是！

你混蛋！”

麗麗趴雪地，又冷又疼又氣，終于忍住聲哭，破罵，“你等著！

你敢這么對我！

副場長過你的！

你的工作別想要了！

我讓你林場待去！

你明要是娶我，我讓你了兜著走！”

面對這些蒼力的脅，劉慶林毫瀾，甚至只想冷笑。

工作？

比起嫂和慧的命，算個屁！

他站門，像尊冰冷的門，居臨地著雪地撒潑打滾的麗麗，眼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盡的厭惡和決絕。

“娶你？”

他嘴角勾起抹殘酷的弧度，聲音，卻清晰地穿透風雪，砸麗麗的，“你娘的春秋夢去吧！

子就是打輩子光棍，娶頭母豬，也要你這被穿爛了的破鞋！

給子滾遠點！

再敢踏進這個院子，子打斷你的腿！”

說完，他“砰”地聲，重重地關(guān)了房門，并從面了粗實的木頭門閂。

門，麗麗的哭罵聲和詛咒聲還風雪隱約來，但劉慶林己經(jīng)充耳聞。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地喘著粗氣，是因為勞累，而是因為緒過于動。

解決了麗麗這個眼前的障礙，他的并沒有絲毫輕松，反而更加沉重和焦急。

嫂！

慧！

你們哪兒？

定要等我！

他猛地首起身，眼重新變得堅定而銳。

沒有絲毫猶豫，他沖到墻角，把抄起那把磨得鋒的柴刀，別后腰。

又箱倒柜，找出留的狗皮帽子戴，穿那件厚重的羊皮襖。

準備妥當，他再次拉房門，都沒院子還哭嚎的麗麗眼，邁步，頂著越來越猛的風雪，沖出了院子，身迅速消失茫茫的屯子土路盡頭。

他的目標明確——先借槍，然后去嫂娘家打聽方向，論如何，哪怕遍興安嶺，也要悲劇發(fā)生之前，找到她們！

屋，風雪正疾。

屋，殘留著酒氣和絲若有若的、令作嘔的雪花膏氣。

而場與間跑、與命運搏的救贖之路，才剛剛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