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看洛陽花漫煮青禾酒------------------------------------------，春。，穎川山腳下。，淅淅瀝瀝地洗去了冬日的最后幾分寒意，卻洗不凈這天下的戾氣。官道上，流民拖家帶口，眼神麻木地向南挪動，聽說南方有個叫綠林山的地方，那里有飯吃，也有刀拿。，似乎都被擋在了一座農莊的籬笆墻外。“青禾”，取自“青禾漫漫，歲歲枯榮”之意。莊子不大，依山勢而建，前院種著幾畝綠油油的菘菜，后院則是一片桃林，此刻桃花正開得肆意，如粉霞堆云。，臉上蓋著一本線裝古籍，呼吸綿長，似睡非睡。聽著微風拂過桃林的韻律，恍惚間竟與十年前邊塞的笛聲重疊。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桃花瓣，指腹摩挲著花瓣邊緣的鋸齒，突然想起塞外胡楊葉的形狀。，領口微敞，露出一截如玉般溫潤的鎖骨。左手拇指上，一枚成色古樸的墨玉扳指在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少爺，該種地了，您的莊稼今年沒得收成了？”。丫鬟小翠端著一盤剛出爐的桃花酥，氣鼓鼓地走過來。她約莫十六七歲，梳著雙丫髻，圓圓的臉蛋上透著農家少女特有的紅潤。，露出一雙仿佛**平湖不驚的桃花眼，只是那眼底深處，卻藏著幾分讓人看不透的幽深。“小翠啊，”衛無涯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脆響，“這世道，醒著比睡著累。醒著要看**遍野，要看苛政難堪事，倒不如在夢里去見見周公。呸，周公才不愿意見您這懶人呢。”小翠將點心往竹幾上一放，“傅伯說了，今年的陳釀‘青禾醉’該開壇了，讓您去窖里看看成色。還有，莊子外的流民又多了兩成，傅伯問，是不是再施一次粥？”，衛無涯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坐直了身子。他隨手捻起一塊桃花酥，并未入口，而是看著指尖掉落的粉末。“施，當然要施。”衛無涯的聲音低沉了一些，“但也別施太多。升米恩，斗米仇。如今這世道，人心比鬼域還難測。告訴老傅，粥里摻些糠皮，真正餓極了的人，是不會在乎這些的。那些想要混吃混喝甚至心懷不軌的，自然會嫌棄。”，轉身欲走，卻又被衛無涯叫住。
“等等。”
衛無涯從懷里摸出一枚形狀怪異的錢幣，隨手拋了拋。那錢幣不是漢家的五銖錢，而是王莽新鑄的“貨布”，做工雖然精美，在百姓眼里卻一文不值。
“把庫房里那箱這玩意兒，都拿去城里換成糧。哪怕十換一，百換一也換。這新朝的錢，馬上就要變成廢銅爛鐵了。”
小翠驚訝道：“少爺，這可是官府剛發的……”
“官府？”衛無涯嗤笑一聲，目光穿過桃林，望向那陰云密布的西北方向——長安，“一個想要復古改制，卻把天下變為修羅場的瘋子，他的錢，能留得住？”
小翠不敢多言，匆匆退去。
衛無涯重新躺回竹椅，但已無睡意。他緩緩轉動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指腹摩挲著上面幾乎被磨平的云雷紋。
“十年了。”他低聲自語。
十年前，在邊軍秘字組戎馬瀝血的衛無涯，接到老爹的秘信輾轉烏桓，官居禁衛統領的顯赫的家族一夜之間分崩離析。三年前，他風塵仆仆，來到了雒陽，在這郊外建了這座青禾農莊。
衛無涯本名衛瑯，字無涯。老傅從小一直跟隨，負責起居，而**也從未與他談及老傅的來歷，衛無涯這名字，自取“苦海無涯，煉意無雙”之義，但他卻完全怠意，喜歡散淡生活，普普通通。
衛無涯也確實做到了。他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個有些家底、讀過幾年書、但胸無大志的閑散莊主。每天除了喝酒、賞花、看閑書，便是擺弄些木工機巧。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夜深人靜之時，這副懶散的皮囊下，流淌著的是如何艱韌的血液。那是衛氏的血，是那個曾經橫掃大漠、令匈奴聞風喪膽的戰神的血。
“沙沙沙……”
一陣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沉思。
老管家傅天佝僂著背，快步走進桃林。他雖然年過花甲，頭發花白，但步履之間極其穩健，落地無聲，顯然是內家功夫已臻化境的高手。
“少爺。”傅天此時的神情凝重異常，手里捏著一只濕漉漉的信鴿。
“出事了？”衛無涯眼皮微抬。他轉身時，管家瞥見他后頸處的圖紋在光影中泛著青光——那是衛氏家傳的"龍鱗紋"。
“這鴿子是從西北飛來的，腿上綁著墨隱會的‘死字訣’。”傅天聲音沙啞，將一張極窄的絲絹遞給衛無涯。
衛無涯接過絲絹，展開一看，上面只有用血寫就的兩個字：
“圖現。”
轟！
一道驚雷在天邊炸響，春雨終于落了下來，打在桃花上，落紅滿地。
衛無涯猛地站起，身上那股慵懶之氣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利劍出鞘般的鋒銳之氣。他死死盯著那兩個血字，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圖……《昆侖山海圖》？”
傅天沉重地點了點頭：“二十年了，那東西終究還是現世了。當年老爺就是因為此圖……”
“老傅，”衛無涯打斷了他，聲音冷靜得可怕，“送信的人呢？”
“鴿子到了，人怕是回不來了。”傅天嘆了口氣，“這信既然發出了‘死字訣’，說明墨隱會西北組，已經全軍覆沒。”
衛無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混著泥土腥氣的**空氣涌入肺腑。
“看來，這閑散農夫的日子，是做到頭了。”
他轉過身，看向傅天，眼中**閃爍：“老傅，封莊。今夜，恐怕會有客到。”
傅天一愣：“少爺是說……”
“墨隱會的規矩，信鴿若是帶血，說明追兵已至百里之內。”衛無涯望向莊外的雨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既然有人不想讓我安生種地，那我就讓他們知道，這青禾農莊里的莊稼不好種，人頭……不難收。”傅天默默退至門邊，手中竹杖的年輪在潮濕空氣里悄然舒展，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殺伐。
雨越下越大，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朦朧的肅殺之中。青禾農莊的大門緩緩關閉，仿佛一只巨獸合上了嘴巴，靜靜等待著獵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