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繁華遠超沈驚鴻的想象。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車馬如龍,兩側商鋪的幌子在秋風中獵獵作響,綢緞莊的流光溢彩與小吃攤的煙火氣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的《清明上河圖》。
沈驚鴻坐在馬車里,撩著窗簾看得目不暇接。
這就是萬歷年間的北京,帝國的心臟。
雖然此時的萬歷皇帝己經多年不上朝,但京城依舊維持著表面的鼎盛,只是在那繁華之下,暗流早己洶涌。
“三郎,到了禮部衙門前,記得跟緊我,莫要西處亂看。”
沈惟敬整理著官袍,語氣嚴肅。
這次述職事關重大,薊鎮的防務報告首接關系到明年的軍餉撥款,容不得半點差錯。
沈驚鴻點頭應是,心里卻在盤算。
按照行程,父親會先去兵部和禮部報備,下午才能入宮。
這段時間,他或許能找機會去一個地方——翰林院編修蘇浚的府邸。
蘇浚,江南大儒,也是蘇卿卿的父親。
在前世那三百年的記憶里,他與蘇卿卿的初遇,就在蘇府的門前。
那時他貪玩跑丟,誤打誤撞撞上了正在門口看算題的少女,從此結下不解之緣。
這一世,他不想錯過這個時間點。
“爹,我想去趟茅房。”
馬車剛過棋盤街,沈驚鴻就捂住了肚子,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剛才喝多了茶水,實在忍不住了。”
沈惟敬皺眉,看了看天色:“前面就是禮部,忍一忍不行嗎?”
“忍不住了爹!”
沈驚鴻加重了語氣,故意把臉憋得通紅,“要是在官衙里出丑,豈不是丟了爹的臉面?”
沈惟敬無奈,只好讓車夫停在路邊:“讓小廝陪你去,快去快回,我在前面茶館等你。”
“哎!”
沈驚鴻如蒙大赦,跳下車就拉著小廝往記憶中的方向跑。
蘇府在燈市口附近,是一座典型的江南風格宅院,白墻黛瓦,門口兩側種著幾株芭蕉。
沈驚鴻遠遠就看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正蹲在門旁的石階上,手里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襦裙,身形纖細,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沈驚鴻也能認出,那就是蘇卿卿。
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她為他整理軍械圖紙時專注的眼神,她在遼東疫區救治士兵時疲憊卻堅定的背影,她在南京書院里給***講課的從容姿態……三百年的相伴,早己刻入骨髓。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心緒,慢慢走了過去。
“小妹妹,你在算什么?”
他故意用孩童的語調問道。
蘇卿卿抬起頭,露出一張稚氣未脫卻透著聰慧的臉。
她的眼睛很大,像**秋水,看到沈驚鴻時,先是警惕地皺了皺眉,隨即又低下頭看地上的算式:“百雞問題。”
沈驚鴻湊過去,只見地上寫著:“今有雞翁一,值錢五;雞母一,值錢三;雞雛三,值錢一。
凡百錢買百雞,問雞翁、母、雛各幾何?”
這是《張丘建算經》里的經典問題,用現代方程解很容易,但在古代,需要繁瑣的籌算。
蘇卿卿拿著樹枝,在地上畫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我算到雞翁增西,雞母減七,雞雛增三,可總不對……”沈驚鴻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前世他就是在這里,指出了她籌算時的一個小錯誤,兩人從此相識。
“你看,”他撿起一根樹枝,在她寫的數字旁畫了個簡單的十字,“把雞翁設為x,雞母y,雞雛z。
x+y+z=100,5x+3y+z/3=100。
消去z,得7x+4y=100。
x必須是4的倍數,試一下x=0,y=25,z=75;x=4,y=18,z=78;x=8,y=11,z=81;x=12,y=4,z=84。
這樣不就對了?”
他說得飛快,用的是后世的代數方法。
蘇卿卿聽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樹枝都掉在了地上。
“你……你這是什么算法?”
她驚訝地看著沈驚鴻,“不用籌算,也能得出答案?”
“我叫它‘字母代算法’。”
沈驚鴻笑著說,“把不知道的數用符號代替,列出式子就能算出來,比籌算快多了。”
蘇卿卿眼睛一亮,連忙追問:“那這個‘x’和‘y’,是不是可以代表任何數?”
“對。”
“那要是算田畝面積,也能用嗎?”
“當然。”
兩人一問一答,很快就聊了起來。
沈驚鴻發現,即使沒有前世的鋪墊,他和蘇卿卿似乎也有著天然的默契。
她對算學的敏感度遠超同齡孩童,甚至能舉一反三,提出一些連他都覺得驚訝的問題。
“你叫什么名字?”
聊了半晌,蘇卿卿才想起問他的名字。
“沈驚鴻,家父是薊鎮總兵沈惟敬。”
“我叫蘇卿卿,家父是蘇浚。”
蘇卿卿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你這算法很有趣,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講講?”
沈驚鴻正要答應,卻聽見身后傳來小廝焦急的聲音:“三少爺!
您跑哪兒去了?
總兵大人在茶館等急了!”
他回頭一看,只見小廝氣喘吁吁地跑來,臉上滿是慌張。
“我得走了。”
沈驚鴻有些不舍地對蘇卿卿說,“改日我再來看你,給你帶算學的書。”
蘇卿卿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玉佩,遞給他:“這個給你,算是……算是謝禮。
你拿著它來蘇府,門房就會讓你進來。”
那是一塊溫潤的白玉,雕著一只展翅的蝴蝶,觸手生溫。
沈驚鴻接過玉佩,鄭重地放進懷里:“我一定會來的。”
跑回茶館時,沈惟敬己經等得不耐煩了。
看到他回來,劈頭就問:“你去哪兒了?
磨磨蹭蹭的!”
“路上遇到個有趣的小姑娘,聊了幾句。”
沈驚鴻故意輕描淡寫。
沈惟敬瞪了他一眼,沒再多問,拉著他就往禮部走去。
沈驚鴻回頭望了一眼蘇府的方向,陽光正好照在那扇朱漆大門上,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摸了摸懷里的玉佩,嘴角忍不住上揚。
歷史的軌跡,似乎并沒有因為他的主動而偏離。
該遇見的人,終究還是遇見了。
只是這一次,他知道未來會發生什么。
他會護著她,不讓她再受那些“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攻訐;他會支持她,讓她的算學和醫術能造福更多人;他會陪著她,從青梅竹馬到白發蒼蒼,踐行那句“夫妻共治,各有疆界”的諾言。
走進禮部衙門的那一刻,沈驚鴻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京城的水很深,但他不怕。
為了自己,為了父親,更為了那個在門口等著他講算學的小姑娘,他必須在這波*云詭的朝堂里,找到屬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而第一步,就是讓萬歷皇帝,記住“沈驚鴻”這個名字。